一、緒言
宋太祖之死及其帝位之傳授,為我國曆史上的一個猜不透的大謎!在這九百餘年來的長時期中,一般學者對於此事,各根據其自己的見地,或疑或信,總未能徹底地研究,下一種明確的判斷。本來像這種性質的事題,研究起來,倍多困難:宮禁裏的秘密,當時能知內幕的人便已絕少,即使知之,但在專製主義的高壓下,為避禍保身,也必不肯泄漏出來。故此一件事,疑昧不明,雖在宋代,已難言之;至於今日,為時逾遠,期得事實之真相,其困難更不待說了。
雖然如此,但我覺得,考察此事之真相,並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曆史的本身,不管是在遙遠的古時,或是在親身經曆著的現代,我們都無從直接獲悉其本來的內容。我們平日自以為深知熟曉的曆史,實際上隻是一串事情的輪廓或影像,並由這些輪廓或影像以推知其內含的意義。換言之,我們不知道曆史的本身,隻知道許多的史實所構成的關係。古今的史家寫述他的著作,便是就他所見所知的這種史實間的關係加以選擇,再組合為一適當完整的體係而已。所以嚴格說起來,任何人都不配說知道曆史,隻能說見到一些偶爾遺留下來的史實的斷片,史家把這些斷片適當地聯係起來,便造成了所謂曆史。一般人認為真實可信的曆史,便是史家連綴的技術最精工的成品,它與一切傳下來的史實間的各種關係最能適合而無矛盾。反之,有的著作雖亦有所根據,然而與所傳的最大部史實皆枘鑿不合之時,我們就可斷言它是可疑的曆史。
本文的寫述,即秉用以上的理論。我不願斤斤於太祖怎樣的死,及太宗怎樣的得位一類惝恍迷離的問題。我相信一件事之作為,必然產生出它與別方麵牽涉的關係,亦必然給予後來以影響,在有意無意間顯示出來,是遮掩不住的。我們去研究一件不容易為人知悉的事情,往往隻有從這些地方著手。我在本文裏,特別注重幾方麵,如太宗即位的情形,他的個性與行為,及他後來對於太祖子孫與其弟廷美的態度;又如太祖子孫曾有過的複位的企圖,與當代社會心理的一般趨向,這些都有益於我們了解這“謎”的某種性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