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國有一國之民性,一代亦有一代之風氣。漢唐之儒恢宏,宋代之儒峻厲,斯即風氣之異也。宋儒之所以成其峻厲,原於理性之推崇:立身行事,以為依歸,學術各方麵亦莫不具此特色;不僅後人稱其關於心性修身之探究曰“理學”已也。故就有宋一代學風言之,實可謂為理性主義時期。其時儒者理想高遠,猛於進德,氣節之盛,比於東漢。[1]如下所述兩種最顯著之精神,蓋即理性主義之表現矣。
一曰自信。
宋儒處事接物,務明是非,果於負責。治學方麵,尤為顯然。其信一說持一理,必求心之所安而後已,對於任何權威,絕不盲從迷信。其於治學之第一步,倡導懷疑,最重深思自得。[2]然懷疑深思,僅為其治學之手段或功夫,而非終極之目的。蓋思想經過多方縝密之洗練,最後所得之結論,乃能真實無妄;此種真實無妄之結論,即程頤所謂“自信”是也。故宋儒治學以懷疑始,而以求得自信為終的。[3]此種自信,乃宋儒用其畢生精力以祈求之者,得之不易,宜乎執之甚堅,不因外力而搖奪也。吾人閱讀國史,於曆代士大夫阿世苟同之習,屢見不鮮,惟宋儒則常有以異乎此。斯蓋人人守其自信,自必以公忠為心,負責任,審是非,而不容有鄉願之行也。史稱仁宗慶曆間,杜衍、範仲淹、韓琦、富弼諸人列朝,友誼肫摯,常相褒重,致為不滿者所攻,指為朋黨專權,黜居於外。五年三月,歐陽修上書辨其誣,稱杜範諸人,和而不同,實有古君子之風。其言曰:
衍為人清審而謹守規矩,仲淹則恢廓自信而不疑,琦則純正而質直,弼則明敏而果銳。四人性既不同,所見各異,故議事多不相從。如衍欲深罪滕宗諒,仲淹力爭而寬之;仲淹謂契丹必攻河東,請急修邊備,弼力言契丹必不來;又如尹洙亦號仲淹之黨,及爭水洛城事,琦則是洙而非劉滬,仲淹則是劉滬而非洙。此四人者,可謂公正之賢也,平居則相稱美,議事則廷爭無私,而小人讒為朋黨,可謂誣矣。(畢沅:《續資治通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