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次抗戰,雖然僥幸獲得了一種“慘勝”,但不能及時把握勝利的成果,卻越發加深著悲慘的氣氛;舉目一覽當前的國家局勢,禍亂擴大,民不聊生。大多數人所關懷的,乃是如何救死的問題,至於複興之望,繁榮之想,簡直都成了太渺茫的幻影。“四強之一”的名號,我們顯然已經不好啟齒,國際對我輕藐鄙視的批評亦日漸露骨,這一切正好說明中國人到現在還依然跨不過這個所謂“國恥”的階段。今天,此一富有曆史教訓之國恥紀念日又突然降臨,我們追懷往事,痛定思痛,實不能無所感慨,故願提出此一國恥之關係人物袁世凱加以討論,藉以說明一個30年前的中心人物,其所以將成而終敗,並非由於命運的偶然;造惡因者,必食惡果,這是必然的理則。袁世凱為一十足代表性之人物,其早期之成功也,在於聰明機變,最善自私自利;最後一敗塗地,便難收拾者,亦在於此。前人嚐說:“以銅為鑒,可正衣冠;以古為鑒,可正得失。”我覺得袁世凱的心術作風,是一麵最好的鏡子,此後要為中國的前途開辟新路,大家都有來照照的必要。
袁世凱隻活了58歲,綜觀他一生的事跡,機警善變,果毅有為,實算一個傑出的人物;他在中日甲午一役前,以清廷使臣資格,應付朝鮮動亂的局麵,眼明手快,乃為日人所忌,李鴻章亦特別賞識,他堪稱一個“幹員”。康有為、梁啟超等鼓吹維新變法,他參加強學會,讚助甚力,他當然又算得是一位識時務的“誌士”;但旋在新舊兩派劇烈鬥爭,行將發生政局巨變之際,他審擇利害,決然出賣“戊戌六君子”及清德宗,又轉變為一個見利忘義的“市儈”,他由此邀承慈禧太後的恩寵,取得山東巡撫的職位。在庚子變亂中,與粵督李鴻章、江督劉坤一、鄂督張之洞等合議劃境自保,因之太平軍不敢入侵山東一步,遂得“才堪應變”之譽,不久且繼李鴻章為直隸總督,還兼著商務、路政、電報、外交、練兵等大臣榮銜。李鴻章、張之洞謝世之後,他竟簡直成了廟堂支柱,唯一的“能臣”。可是宣統繼位,攝政王載灃輔政,卻對袁世凱來了一個報複性的打擊,於是他不得不“退隱洹上”了。然而革命軍起義武昌之後,全國紛紛響應,清廷震驚失色,弄得手慌腳亂,便隻好懇請袁世凱以宗社為重而出山挽救危局;但他心裏有數,乘勢擺出一種姿態,總是堅臥不起,遜謝不敏,等到清廷被迫無奈,一切條件講好,他坐上內閣總理大臣的交椅,便再不推辭了。他總攬政權,手握重兵,在清廷與革命軍二者之間卓然形成第三勢力,既以革命軍之矛來攻清廷之盾,複以清廷的招牌,來作虛轟革命軍的討價還價的工具。他操縱自如,左右逢源,結果就這樣成為中華民國第一任大總統。他再起之初對外宣稱是:“惟有益堅盡瘁之初心,勉竭鄙力能至,奮此愚忠,戰彼群魔,但求皇統之能保存。”曾幾何時,在他得到南京民國政府對之表示擁護的時候,他竟毫不躊躇地“忍負孤兒寡婦”而轉移其皇統了。他這種行徑,顯然是與曆史上的“權奸”,先後如同一轍。他為要跨上大總統的寶位,言論又是煥然一新了,他對南方侃切表示:“共和為最良國體,世界之所公認”,“從此努力進行,務令達到圓滿地位,永不使君主政體再行於中國”。民國元年三月,他在北京行大總統正式受任禮,更明白宣誓:“世凱深願竭其能揚共和之精神,滌**專製之瑕穢。”時過境遷,這些幌子又成了功成身退的廢物;他這種哪裏說哪裏丟,完全不守信義的作風,又是活靈活現的流氓派頭。他當時最不滿意的是那般叫囂淩厲的所謂黨人,他的雅量容納他們不下,他決心清除這些搗亂分子。他為了爭取自己的成功,為目的不擇手段,便遠師李斯佐秦並滅六國的老辦法:“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施行這種黃金白刃政策的結果,宋教仁首遭其犧牲,且引起贛寧之役。於時袁世凱籌款練兵,早有布置,勁旅南下,隨即底定,便誌矜意潢起來,以為武力可恃,民心都已歸附,從此更不免把政治看成一種“玩弄”,一般希寵之徒,如楊度、胡瑛、孫毓筠、李燮和等果真成了豬仔而鑽入牢籠。他們迎合意旨,要請大總統再高升一步,當然隻有“帝製自為”了。但是真正有理想抱負的人才,黃金白刃還是沒有用處,梁啟超、蔡鬆坡、唐繼堯、李烈鈞諸人崛起邊隅,振臂一呼,一個美輪美奐的新朝局麵忽然破綻百出。眾叛親離使袁氏一籌莫展,竟憂憤以死。以他那樣老奸巨猾的人物,乃因蔽於一念之私,以身家性命作孤注之一擲,這未免又太富於“冒險家”的氣質了。總之,袁世凱以一舊官僚之身,而能夠兼備“幹員”“誌士”“市儈”“能臣”“權奸”“流氓”“冒險家”一連串的性格,誠可謂雄才大略,不以一德自拘了。袁世凱作了83天的洪憲皇帝,卻因此造成自身的毀滅,這應該是一件值得哀痛惋惜的事。因為他是傑出的人才,而國家社會要培育出一個傑出人才,不是甚麽容易的事,所以袁世凱的自我毀滅,平情而論,不隻是袁氏一人一家之不幸,而實在是我們中國之不幸。假使袁氏正位大總統之後,一秉大公,為國服勞,以其智略才幹之美,又當人心求治甚殷之時,其所成就,豈可限量?乃不知出此,舍坦****的大道而就邪曲荒絕之小徑,身敗名裂害了自己,亦禍國家。哀哉,我之哀袁世凱,亦正所以為中國哀也!我常覺得,袁世凱具大有為之才,又居大有為之位,而他絕對對不住國家民族的地方則有兩點:其一是他延誤了中國至少50年的進步。他賣友賣君,以致造成戊戌政變的慘局,這是摧殘了中國方在抽芽的憲政生機;洪憲稱帝的演出,他偽造民意,劫持輿論,又來推翻共和,打擊民主。這兩件事都是抑挫進步,無異使中國曆史向後倒退。戊戌維新的失敗,使清廷的腐舊頑固勢力再苟延殘喘達十餘年之久,袁氏因稱帝而坍台之後,中國由統一的形勢轉為軍閥割據之局,擾攘不休,戰禍頻仍,其流毒實迄今而未已。其二,由於他太缺乏政治道德,把社會風氣敗壞得太厲害。他是典型的官僚,他一心隻想“使天下英雄入吾轂中”,而徹底忽視民瘼;他最虛偽,善於扮戲,欲擒先縱,忸怩作態。平時口口聲聲總是高叫“道德、理義”,而實際卻專進行反道德反理義的陰謀。這種情形,外國人看得尤其清楚,日本大隈重信批評他說:“袁氏頒布命令,往往好用華美之文詞,以自文飾,非援用古聖賢之格言,則侈陳愛國愛民之苦衷。在言者恬然不以為恥,見者亦夷然不以為怪,此蓋習慣使然,尤為中國可恐之一事。蓋重文字輕實行,則凡古聖先賢之所垂訓,經史集傳之所記述,皆不免為悅耳目娛心誌之具。甚且躬蹈萬惡,仍可假文字以欺人。”這個針砭,不徒擊中袁氏要害,實在是可以適用於我國一般的官僚。袁氏以一個居高位而領導風氣的人物竟特別傾注其心力於這“言不顧行”“欺世盜名”的伎倆,是其影響於世道人心是如何的重大啊!袁氏雖死,這種流毒確是變本加厲:說冠冕堂皇的話,做肮髒罪惡的事,這幾乎成了這二三十年來的官場通病,袁氏始作其俑,所造罪孽實在不小。以上所指陳的兩點我認為袁氏應該負有極大責任。自然,倘還有人要為袁世凱謀開脫,也未始不可談出一番道理來,譬如說:一個政治上的大人物他是習慣於作權力意誌的鬥爭,為了成功,哪能麵麵顧到?又如說政治道德的樹立不起,這是自來已然的事,袁世凱在壞風氣中孕育出來,而又才智超人,善於玩弄政治的技巧,他偶然跑在前頭,實不足怪。這雖然也是根據部分事實的看法,但我們再深入一層,加以研討,仍不能不特別惋惜他的“不學無術”,枉自做了一世奸雄:第一,他隻追求個人的成功,而不知爭取國家民族的成功。官僚臭味、英雄思想使他與人民大眾遠遠隔絕,對於中國民族曆史文化既毫無素養,又利令智昏,敢於違抗時代的潮流,他如何不招致最大的失敗?第二,清末官場本鬼蜮世界,他自壞風氣中陶冶而成,並由此起家,所以他深深了解人性的弱點,遂從而盡量利用之,把社會的黑暗麵看得太多太慣,反而不大相信社會尚有光明的一麵;於是勇於為惡,習與性成,視為當然。他過分重視隨順時風所能獲得的種種便宜,卻忽視了隨順時風的人往往也會自食其果的事實。是以政治上的人物,成功於陰謀者,亦常失敗於陰謀。逆取而不順守,猶如以水濟水,其勢自必不久。袁氏當國,徒計個人之得失利害,而無遠大的理想,其勢威赫赫,雖若足震懾當世,但無精神上的號召力量,基礎不穩,一有蹉跌,極易瓦解,這本是暴力政治必然的命運和應有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