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寫下這兩句詩,不僅僅是對他自己創作精神的描述,而且更重要的是提出了詩歌中言語表達及其追求的問題。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就是講詩歌言語表達要有驚人的效果,而且要創新,不能陳陳相因、落入窠臼,而必須別出心裁、戛戛獨造。
在文學創作過程,達到了“胸有成竹”,形成了“心象”,並不等於創作的完成。這“成竹”能不能變成紙上鮮活而生動的“新綠”,“心象”能不能從作家“母胎”中順利誕生,仍然是未知的事情。
(一)“文不逮意”與傳達的艱難
實際上,在心象形成之後,要把“胸中之竹”變成“手中之竹”,把心象實現為作品的形象,困難是很大的。魏晉時期的陸機早就提出:
餘每觀才士之所作,竊有以得其用心。夫其放言遣辭,良多變矣,妍蚩好惡,可得而言。每自屬文,尤見其情。恒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非知之難,能之難也。[40]
意思是說,陸機常看一些文士的作品,他們自以為對創作的奧秘有體會,可他們所用的文辭實在不敢恭維。其美醜好壞,都還可以議論。陸機認為,自己要是動手創作,就會領悟到創作的甘苦了。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常怕自己的構思與所表現的事物不相符,運用的文辭不能準確地表現自己醞釀好的心象,這種困難不是道理上不易理解,而是實踐起來不容易。先秦時期,老莊說體道困難,而言道更難,所謂“言不盡意”就是對此而言的。陸機可能受道家學說的影響,加之自己創作的體驗,也認識到文學創作中醞釀構思是一回事,而最後用言語傳達又是一回事。醞釀構思好,心象鮮明,並不等於創作成功,困難還在文辭的傳達。這樣他就提出了“文不逮意”說。
稍晚於陸機的劉勰也在著名的《文心雕龍·神思》篇中指出:
方其搦翰,氣倍辭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則?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實而難巧也。是以意授於思,言授於意,密則無際,疏則千裏。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義在咫尺而思隔山河。是以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也。[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