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而易見,對西藏和西藏文化的熱望和追捧之風氣於西方世界之形成和彌漫遠早於今日之中國。與此相應,西方學術界對“想象西藏”這一現象的警覺和批判也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了。揭露和批判西方人自己設計和創造的天方夜譚式的“神話西藏”和千姿百態的“西藏形象”,一度曾經是後現代西方學術界開展後殖民主義文化批評,特別是開展對西方的“東方主義”和“文化帝國主義”之批判的最典型和最有說服力的例子。早在1989年,正當西方的“西藏熱”踴躍走上前台的時候,Peter Bishop先生的一部題為《香格裏拉的神話:西藏、遊記和西方對聖地的創造》(The Myth of Shangri-la:Tibet,Travel Writing and the Western Creation of Sacred Landscape,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9)的著作應運而生,它從文學批評和文化人類學的視角出發,揭露了西藏如何被西方人塑造成為一個聖地(香格裏拉神話)的過程。作者指出,及至18世紀中期,對西方世界而言西藏還近乎“隻是一個謠言”(a mere rumor),對其知之甚少。然而在緊接著的工業化世紀中,西藏卻漸漸地演變成為一個維多利亞浪漫主義想象中的世外桃源,差不多就是世界上碩果僅存的最後一塊聖地,集中了以往所有人類曾經曆過的傳統聖地所擁有的那份神秘、力量和曖昧。在這部可稱經典的作品中,Bishop先生通過對大量西方人的西藏遊記的閱讀和分析,追溯了這個神話般的聖地的創造、圓滿和衰落的軌跡,由此說明“旅行並不發現世界,而更是構建了世界”。Bishop站在瑞士心理學家榮格的“無意識”理論的立場上,揭示西方出現的“在每一個時代的各種表述(現)中的每一個西藏(形象)都是無意識作用下的創造,這種想象的實踐則被理解為真實,而真實又可以被重複不斷地修正。每一代作家均借助他們對西藏的設計[和想象]將無意識化為有意識,表露他們自己的各種最熱切的關注、未遂的心願,以及恐懼和希望等等。”通過追尋西方傳教士、士兵、外交官、商人、探險家、神秘主義者和詩人們留下的蹤跡,Bishop揭露了西方之“西藏想象”的深層結構,標明了它在“西藏神話”形成過程中的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