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官修正史中的小說家言
有元一代,蒙古大汗寵信番僧,喇嘛貴為帝師,藏傳佛教曾經於蒙古宮廷內外廣泛流傳,這是史家習知的史實。可是,元代漢文文獻中並沒有就此留下很多相關的第一手資料,所以後世對當時所傳藏傳密教的詳情知之甚少。對此流傳最廣、影響最深的一段資料見於《元史·哈麻傳》中,其雲:
初,哈麻嚐陰進西天僧以運氣術媚帝,帝習為之,號演揲兒法。演揲兒,華言大喜樂也。哈麻之妹婿集賢學士禿魯帖木兒,故有寵於帝,與老的沙、八郎、答剌馬吉的、波迪哇兒祃等十人,俱號倚納。禿魯帖木兒性奸狡,帝愛之,言聽計從,亦薦西番僧伽璘真於帝。其僧善秘密法,謂帝曰:“陛下雖尊居萬乘,富有四海,不過保有見世而已。人生能幾何?當受此‘秘密大喜樂禪定’。”帝又習之,其法亦名“雙修法”,曰“演揲兒”,曰“秘密”,皆**也。帝乃詔以西天僧為司徒,西番僧為大元國師。其徒皆取良家女,或四人,或三人奉之,謂之“供養”。於是,帝日從事於其法,廣取女婦,惟**戲是樂。又選采女,為十六天魔舞。八郎者,帝諸弟,與其所謂倚納者,皆在帝前,相與褻狎,甚至男女裸處,號所處室曰“皆即兀該”,華言“事事無礙”也。君臣**,而群僧出入禁中,無所禁止。醜聲穢行,聞於外,雖市井之人,亦惡聞之。[1]
這段話差不多是後世所知元朝宮廷所傳藏傳密法的所有內容,也是後世漢族士人色情化番僧、番教的重要依據。殊不知,這段被明初史官冠冕堂皇地寫入了官修正史之中,並被後世士人常常引用的話原不過是小說家言,它源出於明初士人權衡的私家筆記、或當視為元末之野史的《庚申外史》卷一之中,茲錄其原話如下:
癸巳,至正十三年,脫脫奏用哈麻為宣政院使。哈麻既得幸於上,陰薦西天僧行運氣之術者,號“演揲兒”法,能使人身之氣或消或脹,或伸或縮,以蠱惑上心。哈麻自是日親近左右,號“倚納”。是時,資政院使隴卜亦進西番僧善此術者,號“秘密佛法”。謂上曰:“陛下雖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亦不過保有見世而已,人生能幾何?當受我‘秘密大喜樂禪定’,又名‘多修法’,其樂無窮。”上喜,命哈麻傳旨,封為司徒,以四女為供養,西番僧為大元國師,以三女為供養。國師又薦老的沙、巴郎太子、答剌馬的、禿魯帖木兒、脫歡、孛的、哇麻、納哈出、速哥帖木兒、薛答裏麻十人,皆號“倚納”。老的沙,帝母舅也;巴郎,太子,帝弟也。在帝前男女裸居,或君臣共被,且為約相讓以室,名曰“些郎兀該”,華言“事事無礙”。倚納輩用高麗姬為耳目,刺探公卿貴人之命婦、市井臣庶之麗配,擇其善悅男事者,媒入宮中,數日乃出。庶人之家,喜得金帛,貴人之家,私竊喜曰:“夫君隸選,可以無窒滯矣!”上都穆清宮成,連延數百間,千門萬戶,取婦女實之,為“大喜樂”故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