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末年宣統初年,從丁未政潮到袁世凱開缺前後,各派勢力政爭不已,政局波譎雲詭,政潮迭起。這是以往學界關注較多的曆史現象。但這一時期的責任內閣製問題及其與各種派係政爭的關係,卻是以往學界關注不夠而有所忽視的領域。下麵擬對此略做史實鉤沉,以揭示丙午官製改革後閣製問題餘波未已的曆史麵相,由此可見曆史看似斷裂之處卻仍有某種連續性因子存在的駁雜現象。
1906年11月6日,清廷在宣布中央官製改革方案的同時,還對軍機處成員做了重大調整:鐵良、榮慶、鹿傳霖、徐世昌開去軍機大臣,專管部務;慶親王奕劻、瞿鴻禨仍為軍機大臣,世續補授軍機大臣,林紹年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84]這種人事變動是改革派與反對派雙方權力鬥爭與妥協的結果。官製改革中,由於瞿鴻禨的暗中運動,袁世凱企圖借責任內閣製而攬權的幻想破滅,對他無疑是一大打擊。但是,軍機大臣人員的調整,又使反對派力量遭受一定的損失,這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對袁派勢力的補償。原有軍機大臣6人,袁派僅有慶親王奕劻、徐世昌2人,反對派則有鐵良、榮慶、鹿傳霖、瞿鴻禨4人。通過這次人員調整,反對派主將鐵良、榮慶及守舊人士鹿傳霖與袁世凱親信徐世昌同出軍機處,而新進軍機處的世續親近奕劻,林紹年為瞿鴻禨所援引,其結果使雙方至少在人數上達到2∶2的對等平衡。當然,雙方的實際權力則又另當別論,這與清廷最高決策者慈禧太後的好惡密切相關。
慈禧太後慣用的統治術,即淩駕於各派政治勢力之上,操縱其間,利用各方矛盾衝突,尋求製衡,以保持自己的權勢,並維持政局的穩定。本來,袁世凱以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資格進京參與官製改革,就是慈禧太後的特殊恩寵。但是,在官製改革過程中,袁氏竟然有點忘乎所以,表現過分張揚,使清廷頗生疑心和不滿。據說,“七月中有日,臥雪(袁世凱——引者注)召見時,慈聖雲:‘近來,參汝等之折有如許之多,皆未發出。’照例應碰頭,而臥雪以為係改官製之參折,即對稱:‘此等閑話,皆不可聽。’(粗率逼真)慈聖色為之變。後來領袖(奕劻——引者注)進去,慈諭:‘某臣如此,將何為?’適其時臥雪欲督辦東三省、豫、東、直等省訓練事,慈更生疑,漸用防範之策”[85]。其“防範之策”,就是利用瞿鴻禨等反對派力量,製衡袁世凱勢力。結果,由於慈禧太後的示意,通過瞿鴻禨等人的運動,清廷不僅粉碎了袁世凱的責任內閣製迷夢,而且隨後還開去其參預政務、會辦練兵事務、辦理京旗練兵、督辦電政、督辦山海關內外鐵路、督辦津鎮鐵路、督辦京漢鐵路、會議商約等各項兼差,並將北洋六鎮中的第一、第三、第五、第六鎮劃歸新設立的陸軍部統轄,隻留第二、第四鎮由袁世凱“調遣訓練”。此舉使袁世凱“麵子大不好看,心境甚為惡劣”[86]。更有甚者,瞿鴻禨“恃慈眷優隆,複擬將首輔慶邸一並排去”[87]。正是在慈禧太後的支持下,瞿鴻禨援引兩廣總督新任郵傳部尚書岑春煊為奧援,進一步打擊奕劻、袁世凱勢力。瞿鴻禨電召岑春煊進京,“蓋欲於此時內外夾擊,將慶推倒,以岑代袁,己亦可代慶矣”[88]。岑春煊抵京後,連連被慈禧太後和光緒皇帝召見,多次麵奏,極力攻擊奕劻、袁世凱,認為“近年親貴弄權,賄賂公行,以致中外效尤,紀綱掃地,皆由慶親王奕劻貪庸誤國,引用非人。若不力圖刷新政治,重整紀綱,臣恐人心離散之日,強欲勉強維持,亦將挽回無術矣”,並表示自己“不勝犬馬戀主之情,意欲留在都中為皇太後、皇上作一看家惡犬”。[89]不料,奕劻、袁世凱勢力先反戈一擊,他們暗中以重金賄買翰林院侍讀學士惲毓鼎,指示其具折參劾瞿鴻禨“暗通報館,授意言官,陰結外援,分布黨羽”[90]。結果瞿被開缺回籍,岑也被迫退隱滬上。此即所謂“丁未政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