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學的魅力可能就在於曆史本身的錯綜複雜,橫看成嶺側成峰,多種視角的觀察或許可以將曆史的多麵性呈現出來。如今檢視辛亥革命的曆史成果,最重要的一項,應該就是推翻封建帝製,建立民主共和國,使近代中國政治民主化的進程向前邁進了一步。這當然是孫中山與革命黨人了不起的曆史功績。但進一步分析,辛亥革命也有不可彌補的遺憾。時人痛切地指出:“無量頭顱無量血,可憐購得假共和。”正如毛澤東所說,辛亥革命趕跑了皇帝,但隻趕跑了一個皇帝。確實,在革命之後的民國初年,中國很快便隻剩下一塊共和國的招牌而已。就民初政治民主化問題而言,以往的研究表明,從黨派政爭的角度來看,民初政治民主化進程的挫折主要是遭受以袁世凱為首的封建專製勢力阻礙與破壞的結果;至於革命派自身,則表現出了明顯的資產階級軟弱性和妥協性,尤其是對待農民問題采取極端漠視的態度,沒有廣泛地發動農民群眾,沒有變動廣大的農村社會。與強大的封建專製勢力相比較,資產階級的力量的確很弱小,而占全國人口絕大多數的農民又無法表達自己的聲音,因而失敗是不可避免的。這在革命史框架中無疑是一個很重要的論斷。本文引入性別衝突的分析,具體剖析民初女子參政權案,對於民初政治民主化問題可以從一個新的角度獲得進一步的認識。
從性別衝突的角度來看,民初有少數激進婦女代表占全國人口半數的女子強烈地表達了要求參政的呼聲,並做出了種種努力,但最終並沒有結果。民初女子參政權案不僅遭到袁世凱當權時期北京臨時參議院的否決,而且在孫中山領導的南京臨時政府時期基本上由革命派控製的南京臨時參議院也沒有通過。值得注意的一個矛盾現象是,與袁世凱勢力因反對民主政治而刺死宋教仁的情形恰恰相反,唐群英等激進婦女卻因要求民主參政而痛毆宋教仁。可見,民初女子參政權運動的失敗,不能簡單地僅僅歸咎於以袁世凱為代表的封建專製勢力的阻礙與破壞;毋庸諱言,以孫中山為首的革命黨人在思想認識上也有非常明顯的局限性。在這一點上,孫中山與革命黨人也不能超越他們的時代。這可以從三方麵來看。第一,他們也必須承擔傳統的慣性力量。對於女子政治知識與能力的程度不夠的認識,是他們將女子參政權問題“置為緩圖”甚至反對的重要理由,這其中確實難免男尊女卑等傳統思想觀念的製約。第二,他們也不能置身世界潮流之外。從世界女子參政運動的潮流來看,雖然英、美等發達國家的女子參政運動已有上百年的曆史,且當時仍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但尚未取得真正的參政權。[171]他們便以此為口實而對民初女子參政權運動表示不以為然的態度。第三,他們還難以擺脫各種現實利害關係的糾葛。革命派與袁世凱勢力的矛盾、與原立憲派和舊官僚勢力的矛盾,以及革命派內部的矛盾,致使孫中山與革命黨人自身在民初的處境異常艱難。這種艱難處境,決定了他們幾乎無暇顧及女子參政權問題。孫中山同意將女子參政權問題“置為緩圖”;南京臨時參議院議決女子參政權問題當在國會成立以後再解決,采用“敷衍主義”[172];同盟會改組為國民黨時,為了遷就其他小黨而不惜放棄本黨原有的“男女平權”政綱。如此種種表現,其實都是不難理解的。從民初女子參政權案看來,以孫中山為首的革命黨人對民主政治的思想準備嚴重不足,民初政治民主化的失敗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