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梁誌平《水鄉之渴:質環境變遷與飲水改良(1840—1980)》
十幾年前,曾有好幾年時間,我曾為曆史地理學的研究現狀和前景深感憂慮。從1934年顧頡剛和譚其驤兩位先生在北平發起成立“禹貢學會”,也就是現代意義上的中國曆史地理學成立(今年正好是80周年)以來,前麵差不多六七十年,中國曆史地理學界所做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在實現“禹貢學會”的理想:將傳統的沿革地理改造成現代的曆史地理,編輯一套曆史地圖集,編纂曆史地名辭典,等等。雖然說,實際取得的成就之高,一些大型學術基礎工程的質量之好,遠遠超出了當初“禹貢學會”成立時的設想,但從問題意識、學科理論、研究方法諸層麵,這些工作都在“禹貢學會”時,顧(時年41歲)、譚(時年23歲)諸先生所預見的範圍內,並無革命性進步。相反,倒是一些具體工作的目標越來越低。就著作、論文的選題而言,譚其驤、侯仁之、史念海三位先生,一出手都帶著“國”字,或者“學”字。如譚先生主編的《中國曆史地圖集》,侯先生的《曆史地理學的理論與實踐》,而史先生在年輕時就曾與顧先生合著過《中國疆域沿革史》。這樣的工作,光看題目就令人神旺。稍後,他們指導的頭幾批研究生在論文選題時,還多有泱泱大國之相,如葛劍雄先生的《西漢人口地理》,周振鶴先生的《西漢政區地理》,每人能做一個斷代,或一個時段較長、範圍較大的地區。再後來,等這一輩學者的學生出來,那就公侯伯子男,每下愈況。題目的限定詞越來越多,研究時段越來越短,區域越來越窄(甚至小到縣、鄉級也不稀奇)。這樣從積極麵來說當然也算在進步,畢竟思維越來越細密。然而就整個學科而言,不能不承認其內在活力在下降。意味著找不到激動人心的新題目。長此以往,真不知將伊於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