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處境艱難,病情複發,誤解隨之而來,而誤解的交疊又衍生了新的誤解。這是抵製辯解的公共空間,其中沒有什麽是純潔的,也沒有什麽是邪惡的,但一切都受懷疑。盧梭以為自己樸實善良,熱愛美德,在這個空間裏卻無說服力,他的形象日漸失控。1766年之前,他的事總讓人有興致,報紙派人跟蹤他的行程,奔赴各地搜集信息,包括他的著裝、住所和交往中的言行。[130]盧梭休謨之爭後,關注他的人普遍以為他瘋了。普萊斯勒憶及1778年的見聞:“他看待一切都悲觀,喜歡誇大不利的形勢,尤其在心情憂鬱時。”克蘭賽去過埃莫農維爾,盧梭說他是敵人,之後又承認不是;杜索爾也有這樣的經曆,“談話時盧梭常陷入疑慮,擔心我撲過來”。[131]朱爾丹(Jourdan)解釋他晚年的精神狀態:
一生紛爭不斷,是因為性情以及外在的麻煩,重重壓力之下,妄想出現,他遠離了朋友,晚年為猜疑、不信任所困,言行難為人理解。[132]
1766年後,盧梭有了新形象(瘋癲、忘恩負義、憤世嫉俗、江湖騙子)。蒙田說“忘恩負義”是貪婪者的特性,“瘋癲”在盧梭生前並不專指現代意義的精神疾病,而是有道德批判的傾向,背負這一稱謂的人要被驅離社會;“江湖騙子”是嘲諷那些到處行騙的庸醫,後來指文學界和科學界裏裝腔作勢、附庸風雅的人,“他們說起話來像希臘人那樣誇張,見到表述精當的語言就會叫嚷”[133]。盧梭曾說給他治病的日內瓦醫生特羅尚是“江湖騙子”,此時他被斥為“江湖騙子”。所謂“憤世嫉俗者”,是那些對一切不滿的人,他們與人說話時言辭激烈,不想從醜惡裏甄別良善,眼中隻有紛亂,心底都是憤懣。
這些否定的評價,對盧梭來說一個都不輕鬆,他在晚年自傳裏希望辨明真相,但收效甚微。1782年,《盧梭評判讓-雅克》與《懺悔錄》結集出版,讀過的人會問:這樣的風格是不是瘋癲的征象?達朗貝爾翻了《懺悔錄》幾頁,覺得作者瘋了,《秘密回憶報》有相似的評論,“盧梭有嚴密的思維和雄辯,也有陰暗的想象和離奇的癚妄”[134]。布弗萊夫人在1766年就聽休謨說過,盧梭在英國時內髒有問題,曾找當地的醫生治療,用了熱敷的方法;但讀完《懺悔錄》後,她不再同情盧梭,“邪惡無常,像是月球轉動引起的精神錯亂”[135]。安維爾(Anville)公爵夫人從中觀察到盧梭受病痛的幹擾才將不幸的遭遇編排成陰謀。[136]馬勒澤爾布讀後覺得作者不正常,他總說世間人迫害他,“這讓人苦惱,但塔索(Tasse)也患有瘋癲,發作間歇寫了崇高的作品,帕斯卡爾(原文Paschal,又寫作Pascal)有類似的問題”。馬勒澤爾布曾與盧梭有相互信任的交往,此時卻將他的瘋癲歸於性情高傲,“雖不是唯一原因,至少有不小的作用”。[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