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武漢,我們在位於花樓街的萃仁旅館落腳。為了業務上的方便,我們家常年在萃仁旅館包了房間,相當於益新公司的駐漢辦事處。因為是老客戶,萃仁旅館對我們照顧得很好,但就是弄不到繼續西行的船票,令人著急。
父親想到了他的那位盟兄賈伯濤。賈伯濤很講義氣,很快到旅館來看我們,還請我們吃西餐,一副很瀟灑的派頭。他運用自己的關係,幫我們買到民生公司的船票,可以直達重慶。我一直記得從武漢到重慶坐的輪船的名字:民貴。之所以記得準,是因為母親在船上生了一個男孩,也就是我的八弟。臨產的時候,船長很熱心,設法騰出來一個房間做產房。八弟出生之後,船長還提議:“這個孩子是在民貴號上出生的,就取名‘民貴’吧。他以後坐我們的船,永久免費!”
可惜,八弟未能再坐“民貴”號,到重慶後不久就夭折了。船抵重慶之後,我們在鄉下租了一個地主家的房子住下來。八弟不幸患上肺炎,戰亂之中,缺醫少藥,很快就離開人世。那天晚上,父親出差在外,母親緊緊地抱著八弟,悲慟萬分,但沒有流淚。我們圍坐在母親身邊,也沒有流淚。就那樣靜靜地坐了一個晚上,為八弟守靈。
八弟已經不是第一個在亂世中去世的家人了。由於旅途勞頓,顛沛流離,到重慶之後不久,外祖母、六弟和我都生病了。外祖母是中風,六弟是傷寒,我是“走馬牙疳”。外祖母和六弟很快就死了,隻有我活了下來。就在我治好牙病回到家裏不久,八弟去世了。
我們家在戰時的“生死”故事,在整個民族所遭受的苦難麵前,看起來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對於我們家而言,則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