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兒雪梅生於1967年冬,可以說是生不逢辰。由於我被關進了牛棚,妻子要工作,照顧雪梅的任務,都落在一個中年保姆的身上。保姆來自廣東梅縣,很潑辣,既能帶孩子,又能做家務。做家務的時候,就把孩子背在背上。有一回,北風呼嘯,她背著孩子在室外水池洗衣,孩子太小,經不住北風猛吹,得了急性肺炎。隻有把孩子送進湖北省中醫院,妻子也請假回曇華林家中照顧,但不久便傳來了病危通知。
我一聽非常著急,迫切需要到醫院去看一看。作為“牛鬼蛇神”,我長期都被隔離在“牛棚”,很久沒有回家了。在造反派的監督下,未經允許,不能私自離開。這一次,情況實在緊急,隻有硬著頭皮去請假。
我去的時候,四個“小將”正在打撲克,無人理我。我怕打擾他們,就站在旁邊。過了好一會,還是沒有人理我。我心中著急,忍不住和其中一個頭頭說了一下。
他頭也不抬,冷冰冰地說道:“不行!你老老實實待在這裏寫檢討!”
我說:“我的女兒確實是快不行了……”
他還是沒有抬一下頭,反而抬高了嗓門道:“病死了活該!”
這話真傷了我的心。他是一個學生,而且是我妻子教過的學生,以前給人印象還不錯,沒有想到在“文革”之中,變成了那一副模樣。
後來還是通過造反派的老師疏通,我才得以趕往家裏,其時已近黃昏。妻子守護了多個晚上,身心俱疲,認為孩子已經沒得救了,陷於絕望之中,我也以為那是最後一個晚上。我平常不敢戴毛主席像章,但那天晚上,我珍重地戴上了。作為一個父親對心愛小女的告別,應該隆重一點。
到了醫院一看,雪梅被安置在病危病房,滿屋子都是垂危的病孩。雪梅長得很清秀,雖然生了病,嘴唇發紫,雙目緊閉,連水都喂不進,但看著還是挺可愛的。我把雪梅抱起來,心想:“這個孩子,生的真不是時候啊!”想著想著,忍不住悲從中來。旁邊垂危的孩子,在很短的時間裏就死了好幾個,更增加我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