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章開沅口述自傳

一七 下放草埠湖

1.慷慨激昂奔荒湖

1957年12月,我被下放到湖北省當陽縣國營草埠湖農場勞動。我至今仍保留有當時表決心的一張照片。照片中,我站在華師一號教學樓前發言,胸前戴著大紅花,桌前擺著一張大喜報。喜報是曆史係送給我妻子懷玉的,上麵寫著:“章開沅同誌光榮地被批準第一批下放到農業勞動中去鍛煉,支援農村社會主義建設。這是章同誌的光榮,也是您的光榮。特此喜報!”

照片中的我,雙手撐在講台上,張著嘴巴,目視前方,一副慷慨激昂的樣子。如果有人問:“你當時一眼望去,看到了什麽?”我會這樣回答:“講台麵前聽我表決心的人群,早已在我記憶中模糊。幾十年來,唯一清晰的,是在我視線的遠處,妻子懷玉腆著肚子蹣跚走過的身影。”

原來,那時懷玉已經懷有身孕。那天不知道她有什麽事情,在我表決心的時候,她沒有在台下聽,而是從我們的宿舍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那時她的肚子已經有點大,走路顯得有些艱難。她似乎不好意思朝我這邊看,而我則將她看得清清楚楚。一時心頭震動,五味雜陳。口裏雖免不了要講一些表決心的話,內心其實不是那麽激昂。“困難的日子還在後麵。”我當時心中有這樣的想法。“唯願我走之後,母子平安。”我心裏這樣想著,表麵還得繼續保持激昂的姿態,決心到農場去鍛煉自己,改造自己,接受工農兵再教育,支援農村的社會主義建設。

喜報

雖然不是真正那麽慷慨激昂,但當時內心還是有比較高的自覺性,願意把自己投入到火熱的社會主義建設中,在勞動中鍛煉自己,改造自己。如果不是妻子懷孕在身,我的慷慨激昂肯定內外如一。這和“**”期間下放時的心情有很大不同。到“**”的時候,心裏是有點不服氣的:這麽多年來,一次又一次的革命鍛煉,每次都和勞動相結合,自認早已鍛煉好了,還要我從勞動中學什麽?那些頤指氣使的革命小將算得了什麽,我在社會底層幹苦活的時候,不曉得他們在哪裏呢?1957年下放的時候,雖有些不舍,心中充滿了對妻子的牽掛,但並沒有這種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