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鎮作為中晚唐曆史研究中的核心問題,曆來受到學者的廣泛關注。[104]既往研究總體上將藩鎮割據視為導致唐王朝衰落的重要原因,近年來學者則在實證的基礎上對這一曆史圖景提出了較多的修正,認為唐帝國實際上相當成功地應對了安史之亂引發的危機,特別是穆宗以後,朝廷與藩鎮之間建立了一套較為有效的政治運作模式,維持了長期的穩定。[105]除此之外,大量藩鎮個案研究的積累,雖有“千鎮一麵”之虞,但也使我們幾乎對每個藩鎮的建立、分合、衰落過程及內部構造都有了較為明晰的認知。在此基礎上,我們或可嚐試重新審視藩鎮在中晚唐曆史上的位置。
將藩鎮視為決定中晚唐曆史走向的關鍵因素,這一看法並不完全是現代學術的產物,至少可以追溯到宋人。歐陽修纂修《新唐書》時將原本散布在《舊唐書》各卷的驕藩節帥傳記重新排列,編次為《藩鎮傳》五卷,置於外戚、宦者傳之後,突厥、吐蕃等四裔傳之前,並在傳前撰寫了批判性的序論。中國傳統史學具有兩種重要的現實功用,一是塑造本朝合法性的“正統論”,二則是發揮以史為鑒的“鑒戒論”作用。這一傳統將秉筆直書與微言大義交織在一起,使曆史記載充溢著後見之明,往往輕忽了過程的複雜與多歧。若取新舊《唐書》藩鎮的相關傳記比讀,或可留意到《新唐書》“事增而文省”的背後,埋藏著簡明而更具目的論色彩的敘事脈絡。[106]《新唐書·藩鎮傳》的成立,不僅是傳統史學“鑒戒論”的產物,也成為後世在“統一與分裂”的框架下理解藩鎮問題的濫觴,影響延續至今。例如,作為中文世界最具分量的藩鎮研究著作之一,1969年初版的王壽南《唐代藩鎮與中央關係之研究》便以中央與藩鎮的關係為主線貫穿全書。[107]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央集權與地方坐大作為中國曆史上反複出現的一對矛盾,使得後世學者對藩鎮的評論往往帶有“借古諷今”的色彩。如顧炎武《日知錄》雲:“世言唐亡於藩鎮,而中葉以降,其不遂並於吐蕃、回紇,滅於黃巢者,未必非藩鎮之力。”顧炎武擯斥陳說,對藩鎮的作用有所肯定。但需要指出的是其持論的背景是基於對明朝覆亡原因的反思,因此才在“國朝大患,大略與宋同”的脈絡下,對宋、明兩代“強幹弱枝”、加強中央集權的舉措提出批評,最終指向的是“陸士衡所謂‘一夫縱橫,而城池自夷’,豈非崇禎末年之事乎”的當代教訓。[108]因此,古人的史論文字固然有不少值得現代學者汲取的洞見,但嚴格而言不能算是一種“學術化”的思考[109],我們引述其觀點時尤需解明成說的時代背景與現實關懷。[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