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安與河北之間:中晚唐的政治與文化

四、重繪中晚唐曆史線索的嚐試

本書主體由安史之亂爆發前後至唐末一係列個案研究構成,其中涉及的不少問題,如安史集團的構造,分別被視為河朔驕藩和防遏型藩鎮典型的魏博、昭義兩鎮的演變,其實之前學者已積累了相當多的討論。筆者在保留傳統唐廷與藩鎮的研究框架之外,嚐試引入內部觀察的視角,討論燕政權及藩鎮的結構,展現更為立體的曆史圖景。或許對石刻資料的運用也可以被視為本書的重要特色,但筆者的本意不僅在於借助新出碑誌提供更豐富的曆史細節,而試圖在描摹政治過程複雜性的同時,進一步展現中晚唐長安與河北之間互動的實質及藩鎮內部的多元結構,並在此基礎上勾勒出稍具整體性的線索。

如本書第二章所論,《舊唐書》將河朔三鎮的形成歸咎於仆固懷恩的縱敵,導致尾大不掉的局麵。這一類從政治鬥爭、人事關係出發的解說,無疑是傳統史學中常見的敘事格套,多為現代學者所不取,但需要警醒的是後來研究者從經濟、社會、文化諸方麵對河北社會的探討,盡管在論述上更加科學而成係統,但仍不脫曆史輝格解釋的色彩,即試圖將一個已存在的曆史現象加以合理化。事實上,河朔三鎮的形成並不是一個自然的過程:

(史)朝義走投汴州,汴州偽將張獻誠拒之,乃渡河北投幽州。二年正月,賊偽範陽節度李懷仙於莫州生擒之,送款來降,梟首至闕下。又以偽官以城降者恒州刺史、成德軍節度張忠誌為禮部尚書,餘如故;趙州刺史盧淑、定州程元勝、徐州劉如伶、相州節度薛嵩、幽州李懷仙、鄭州田承嗣並加封爵,領舊職。[131]

仆固懷恩收複洛陽後,秉承唐廷的懷柔政策,對投降的安史將領皆不做觸動,委以舊任,這一領有舊職的範圍要大於河朔三鎮。如第二章中所述,汴州節度使張獻誠從出身履曆而言,與李懷仙、李寶臣等別無二致,但汴州最終成為順地,張獻誠累遷山南東道、劍南東川等鎮。原本僅為莫州刺史的田承嗣[132],後得領魏州刺史、貝博滄瀛等州防禦使,係奉朝廷之命。魏博的成形,蓋源於唐廷主動的政區調整,而非對既成事實的承認。更遑論河北原置四鎮,大曆八年薛嵩去世後,相衛內部生變,遭魏博與唐廷的分割而瓦解,一部被魏博鯨吞,剩餘三州與澤潞合並後演變為防遏河北的重鎮昭義。因此所謂河朔三鎮的成立,幽州本為玄宗朝的舊鎮,成德承自安史,魏博係亂後唐廷新置,相衛則遭分割,並非燕政權的遺產,而是亂平後十餘年中一係列政治博弈及各種偶然因素疊加的產物。[133]既往學者多關注河朔藩鎮作為安史繼承者的一麵,強調兩者的延續性,忽略了河朔三鎮形成的複雜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