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古代詩學與美學

四、作為詩歌本質論的“別趣”說

嚴羽在提出“別材”說的同時,又提出了“別趣”說,這實際上提出詩歌的本質與義理是不是有關係的問題,這更是一個尖銳的問題。儒家的詩教是“發乎情,止乎禮義”(《毛詩序》),或者用白居易的話來說:“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與元九書》)重要的是果實,所以情、言、聲隻是工具,最後的作為果實的“義”才是詩之根本所在,或者說詩隻是政治諫書的感性的補充而已。宋代許多詩人更把這一點看得很重,宋詩最主要的代表蘇軾雖然在創作思想上主張“天成”“平淡”等,但其詩就常常以議論時政入詩,後來釀成了著名的“烏台詩案”,就是一個有力的證明。在嚴羽看來,詩的特征不在與義理、時政的聯係上,他提出“別趣”說,是說“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義理”不能構成詩,詩的特征在於它要有“興趣”。當然,如前所說,嚴羽在提出他的“別材”“別趣”說時也說:“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他是主張詩人要多讀書、多窮理的,因為讀書、窮理是詩人的必要修養。詩人若善於選取符合詩歌的特殊材料,再加上完全內化了的、變成了自己的血肉的知識,那麽在詩人感性的藝術表現中就會有理性的升華,詩人的高翔的翅膀就能飛得更高,詩就能達到理想的境地。

那麽作為詩的本質的“別趣”又是什麽呢?嚴羽認為盛唐詩人之所以創作出那麽優秀的詩篇,因為“盛唐諸人惟在興趣”。嚴羽用一係列的微妙而模糊的禪家詞語來說明“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這些話大多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據說,羚羊夜間將角掛在樹枝上,身懸空中,即使有什麽凶猛的野獸來,因尋找不到它的蹤跡,而不能傷害它。《傳燈錄》卷十六引義存禪師語:“我若東道西道,汝則尋言逐句;我若羚羊掛角,你向什麽處摸?”又卷十七引道膺禪師語:“如好獵狗,隻能尋得有蹤跡底,忽遇羚羊掛角,莫道跡,氣亦不識。”嚴羽借此說明“興趣”非墨跡文字可求的特征。“故其妙處”以下六句,也是借用禪家語來說明“興趣”的可以目睹而不可求實的特征。“湊泊”就是聚會、凝聚、會合之義,“不可湊泊”也就是不可會合,因為“興趣”像“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都是可以看見,卻不可實在的把握,所以是無法會合在一起的,你可以目睹它、意會它、感歎它,但你無法用確切的語言“落實”它、“確定”它、“砸死”它。總而言之,“興趣”是“言有盡而意無窮”的一種詩的境界。這與司空圖所引戴容州的話“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在意思上是一致的。這樣我們也就可以了解嚴羽的思想:詩的本質特征是審美的,而不是知識的,所以他說詩“非關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