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既然是“獨立”的,那麽文藝是不是與人無關呢?當然不是。文藝關切的是古往今來一切人的情感世界。如果說“獨立”說是文藝價值論的話,那麽“慰藉”說就是王國維的文藝功能論。他認為慰藉人生的痛苦是文藝的基本功能。
王國維專門研究過叔本華的生命哲學,所受影響極深。叔本華認為,世界活動的根源是意誌,意誌不但有著經驗的內容,而且也有著本體的意義。用康德哲學的術語來說,意誌就是“物自體”。“每一個人隻要閉目內證,就會知道自己的存在原是永無休止的受著意誌的支配與奴役。人受意誌的支配與奴役,他無時無刻地忙忙碌碌的試圖尋找些什麽,每一次尋找的結果,無不發現自己原是與空無同在,最後終不能不承認這個世界的存在原是一個大悲局,而世界的內容卻全是痛苦。”[4]這樣,叔本華就認為:“通過藝術的創作與欣賞,我們將意誌所生的欲望世界提升到忘我的精神境界中,這時我們可暫時忘卻人世的不幸與痛苦。”[5]
可以肯定地說,王國維接受了叔本華的上述思想,他在《紅樓夢評論》等著作中,也大談人生的痛苦:“生活之本質何?‘欲’而已矣。欲之為性無厭,而其原生於不足。不足之狀態,苦痛是也。既償一欲,則此欲以終。然欲之被償者一,而不償者什伯。一欲既終,他欲隨之。故究竟之慰藉,終不可得也。即使吾人之欲悉償,而更無所欲之對象,倦厭之情即起而乘之。於是吾人自己之生活,若負之而不勝其重。故人生者,如鍾表之擺,實往複於痛苦與倦厭之間者也,夫倦厭固可視為苦痛之一種。”[6]人生如此痛苦,如何去解脫呢?即使得不到完全的解脫,能否得到暫時的慰藉呢?王國維像叔本華一樣想到了文藝。他說:
美術者,上流社會之宗教也。彼等苦痛之感無以異於下流社會,而空虛之感則又過之。此等感情上之疾病,固非幹燥的科學與嚴肅的道德之所能療也。感情上之疾病,非以感情治之不可。必使其閑暇之時心有所寄,而後能得以自遣。夫人之心力,不寄於此則寄於彼;不寄於高尚之嗜好,則卑劣之嗜好所不能免矣。而雕刻、繪畫、音樂、文學等,彼等果有解之之能力,則所以慰藉彼者,世固無以過之。何則?吾人對宗教之興味,存於未來,而對美術之興味,存於現在。故宗教之慰藉,理想的,而美術之慰藉,現實的也。美術之慰藉中,尤以文學為尤大。[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