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正統”的原義及宗統、國統與正統論之內繼理論
正統問題,乃中國史學上淵源長遠、支蔓糾纏的大問題之一。自新史學崛起,此問題即廣為史家所注意思考,並能篤切著明的影響到史學之研究;且隨著中國傳統政治的意識形態發展,愈後則爭辯性愈大。近人饒宗頤及其門人趙令揚,先後各輯述曆代正統之爭論,作者竊不自揆,私意其所論述猶未允恰;因而事關本文斷限之內者,遂勉力獨立為專章研述,超出斷限之外者,則容後有機會再加論述。[1]
正統觀念不始於習鑿齒;但4世紀中期,習氏鑒於桓溫之事,於史著中特別強調了此觀念,遂使之彰明注目而已。饒宗頤論之雲:
顧亭林《日知錄》七《年號當從實書》條雲:“正統之論,始於習鑿齒,不過帝漢而偽魏、吳二國耳。”按習氏著《漢晉春秋》,有晉承漢統之論。……其書隻可謂根據正閏觀念,改寫史著,為後世史學開一新例。然其說不為人所接受。……至於據王道以論位,別創為一史,自當以習氏為先例。若謂正統之論,由其作俑,則恐非事實也。[2]
饒氏之言,值得討論者頗多,最重要者應在:顧炎武誤認正統論彰於習氏而為始於習氏,固非事實,但據正統觀念而別創一史始於習氏,恐亦非事實。拙文前論新史學時代的天意史觀,則不但知正統觀念不始於習氏,抑且據此而改創者亦不始於他。嚴格而論,秦漢以降,據此而改寫史著者,當以班固為始作俑者。其次,所謂“正閏觀念”,據前文所論述,應為三五相包說下所產生的觀念;至於顧氏之所謂正、偽,則應為政治意識形態下之觀念,二者所本不同,辨章學術固不當籠統言之。
據此,則有三事可加追究者:第一,習氏正統論的性質為何?有何意義?第二,所謂“正統”,其本義如何?第三,正統之觀念何所始?如何發展?若不究明此三者,論之固無所補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