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古代史學觀念史

三、擯秦意識下的五行說與正統論

正統觀念發展至秦的統一,已經出現將各種觀念統製於一種學理法則的趨勢,秦廷的援引鄒衍五行說宣布其政權的合法與措施的正確,實為其統製政策之一——將曆史政治的變化發展理論,統一於鄒氏學說。漢朝大體上是繼承秦朝的政策製度的,因而這種官方學說亦繼承了下來,值得注意的是,秦以前與正統論有關的觀念,如文化、種族、區域、仁政諸說,在鄒氏五行說籠罩之下,隻有仁政說仍強有力而已,其他頗已轉弱。蓋經春秋、戰國的長期交流發展,文化和種族皆有融合的趨勢,秦、楚皆不可能再意識其不與中國同了,若說秦為蠻夷種族和文化,則楚集團的劉漢,又何能自外於此?若說秦僻居西陲的關中,則漢又不然耶?是則漢人論正統,很難由文化、種族、區域諸說入手。若說秦與周無血緣關係,則漢與秦亦然也,光武帝和昭烈帝繼統的血緣說,在秦漢之間實亦難以施行。

秦漢之際,君權天授已成為深入而普遍的信仰,不少例證可資印證。例如,司馬遷駁論魏不用信陵君而亡的說法,認為“餘以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內,其業未成,魏雖得阿衡之佐,曷益乎”?[31]這是一個大史家,對秦承天命必須統一天下,不能中止,任何人力也不足以扭轉的曆史解釋;也是秦廷當初推五德之傳時,所樂於見到的預期效果。趙高弑二世,引璽而佩之,左右百官莫從,“高自知天弗與,群臣弗許”,乃立子嬰。[32]這是政權在握的野心政客,自感天命不與而不敢稱帝的事例。張良曾判斷“天亡楚”,其後項羽敗,自歎“天亡我”。蒯通勸韓信反,言及“天與弗取,反受其咎”,信不納;其後韓信為劉邦言,說他得天下乃“天授,非人力也”,被殺前自悔雲:“豈非天哉!”[33]這是軍事家及政治家曾有的信念。陸賈算得上是外交家和史學家,奉使南越,與尉他談高祖興起之速,謂“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並高論劉邦“繼五帝三皇之業,統理中國”之義。[34]劉邦隻是楚國平民,群臣如此解釋他得天命,相信他亦深信於此。他死前病發,拒醫治療而謾罵雲:“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35]是又帝王之自信也。故司馬遷在《高祖本紀》末,盛稱雲:“得天統矣!”又在《秦楚之際月表》中,驚歎秦亡至漢興,“五年之間號令三嬗,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高祖無積德累善、尺寸之土而王天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是皆可證當時的正統觀念,不但是政治和學術上的問題,抑且也是信仰上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