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古代史學觀念史

第九章 魏晉史家理念之發揮:史學經世性的表現

一、巴蜀學派的天意史觀與蜀漢興亡的關係

天意史觀淵源長遠,從鄒衍陰陽五行學說的創奠,董仲舒三統說提出,乃至劉氏父子新三五相包說的完成,使解釋曆史政治的發展變得更規律化,也成為檢定正統問題的大原則。隻是,天律的運動是可推知的,天意的探究則邈茫難察,公元前1世紀至公元3世紀初,學者們遂努力於此,由災異、圖讖、緯學,擴展至於風角、遁甲、望氣、孤虛諸陰陽推步之術,加上王莽、光武諸君鼓勵提倡,遂使士之赴趨時宜者,皆馳聘穿鑿而爭談之,自是習為“內學”。範曄《後漢書》卷八十二上《方術列傳序》,論之甚得其要。這原是究天——究天意所在及究天人之際——學術的發展潮流,神秘主義色彩始終甚濃;而其每況愈下者,殆得視為此種學術的淪降也。

這種天意史觀的分支學術既已漸成時代學術的主流,蔚成大宗,由原本的附會於經術,轉有掩蓋經術之勢,故此時的儒生與方士,實不易界定而明,雖碩學鴻儒亦不能免。統治者利用這種學術以證明其真命,儒生們也樂於利用之以邀取功名,或遂行其“以天製君”的意思。如是者,這種學術隻是政治的工具,難以獨立自主作發展。君主必須要求它置於政治勢力控製之下,而為其服務。政治力量強大時,儒生們將它造成適當的理論,衰弱時,儒生則各自解說,使危亂之世如火上加油。兩漢之興亡,這種學術均曾發揮過作用。部分經師鴻儒,實際上了解這是一種什麽的學術,隻是既染時代風氣,而又有意利用之而已。如譙周之用此以勸進於先主,亦據之以明天命,勸降於後主;司馬氏以此勸進於曹魏,亦據此以篡之,亦此之例。此即趙孟之所貴而趙孟能賤之,蓋君主儒士,多自知此事究為何事,此學術究為何性質也。五六世紀間的文史大師沈約密交權臣蕭衍,屢以天命讖緯勸其篡齊,竟至謂若待新君(齊和帝)穩定後,“君臣分定,無複異心……豈複有人方更同公作賊”!及其死前(公元518年),大概潛意識的不安,“因病夢齊和帝以劍斷其舌。召巫視之,巫言如夢。乃呼道士奏赤章於天,稱禪代之事不由己出”。梁武帝知之,“大怒,使譴責者數焉。約懼,遂卒”。有司請諡曰“文”,梁武帝曰:“懷情不盡曰‘隱’,故改為‘隱’雲。”[1]受禪稱帝如此者實“作賊”,臣下勸之助之猶如“同公作賊”,天意大可上下其手以做利己解釋,此蓋作賊之學術也,君臣俱深知之。難怪南北朝以降,時君既握政權,遂轉而屢禁這類學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