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周之史學風格,當時史學大家司馬彪及陳壽,均不完全取法,前者批評而反對之,後者則似因有師生之誼,未便大加批評,轉以治史成果以示與師說不同而已。要之,自譙周以後,巴蜀史家治史範圍集中於益部,正反映了他們學風的地方色彩,而陳壽則是最突出的一人。陳壽的成長背景及學術淵源如此,從譙周習史,以其卓越的史學天分,成就遂超越其師。然而陳壽“銳精《史》《漢》”,則譙門史學已不能限製於他,而能直探史遷、班固的史學;加上遭遇三家歸晉的新局,故其史學構思不僅與譙周不同,抑且亦有異於遷、固也。作者不欲於此贅論《三國誌》各種史學問題,僅就本節主題,略述其正統觀念下之有關構思而已。
關於此問題,曆來學者對陳壽多加以責難,大要不外集中於《三國誌》之帝魏、抑蜀、回護此三者,趙翼綜諸前說,遂舉證曆曆以論之。[25]論者大多認為此三點間具有某種關係:此即帝魏所以抑蜀,既帝魏抑蜀,是以回護於魏之篡跡也。是則帝魏實為問題發生之核心焦點。作者不欲空言虛說以論其事,茲欲就下列數點以作析論:
第一,陳壽《三國誌》原是三書分行的,三書既分行,顯然有表示當時正朔有三之意。這是一個政治事實,也是曆史事實,當時承認此事實者大有人在,陳壽是一個實錄主義的大史家,故亦了解此問題。下列筆法可觀察到陳壽此觀念的表示:首先,他以魏為帝,但卻稱蜀、吳為“主”。主也者,君主、主上也,皇帝的別稱,有錯開之意而無貶抑之意。如卷二《文帝紀·評曰》稱魏文帝之才藝胸襟,謂“古之賢主,何遠之有哉”!稱帝為主,於此可見其意,蓋格於帝魏,故以天子之正名用於魏,以別稱用於蜀吳而已。其次,《魏書·後妃傳》各述諸皇後,而《蜀書·二主妃子傳》亦徑稱“某主某皇後”雲雲。皇後之夫為皇帝,皇帝之妻為皇後,既正稱蜀漢諸皇後,即表示陳壽無貶抑之意,並由此表示蜀皇後之夫雖稱為先主、後主,蓋亦意謂皇帝也,表示正朔並非唯一於魏。再次,《蜀》《吳》二書諸主傳中,直記其主“即皇帝位”或“即尊號”;立“皇太子”或太子“襲位”亦徑記之,從未運用僭、偽諸字。僭即偽位等筆法,兩晉以降史臣入主出奴,常持之以為本朝爭正統,是否認其他政權之常用甚至必用字眼,煌煌然明書於國史者,陳壽舍此不為。陳壽好友李密,《陳情書》中聲稱“臣少仕偽朝”蜀漢者,壽亦不效法之。是則陳壽不視吳、蜀為僭偽之意,可以知矣。最後,三書各書其君臣政府,一再直稱其君臣如何如何,述機關官稱,也不加“偽署”“私署”諸字,如稱蜀丞相、吳丞相等,用以表示三國皆各為主權獨立之國,其政府組織亦為政治獨立的實體,互不臣妾也。蜀漢《投降表》,後主降稱其官為“私署”某官,此為陳壽以後史官常用於僭偽之國的字眼者,陳壽不法其故主之意,也不遵當時史官之規,其旨不喻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