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論習氏觀念之前,與他同時代的其他史家,他們對曆史大問題的論述不可不知,蓋與習氏有所關係也。
習鑿齒與孫盛、孫綽兄弟過從頗密,常相與譏調及談辯名理。孫綽文藻為當時文士之冠,是“談宗”之一,他們不但常談,亦時與其他談宗如劉惔、殷浩等談,桓溫時也參加。但殷浩是朝廷刻意起用以製衡桓溫者,故談士們頗傾向殷浩而疏遠桓溫。[78]對於權力欲旺盛而有野心的政治人物來說,最大的牽製應是來自他處而勢均力敵的權力製衡,然而自353—354年,殷浩因北伐失敗而廢,而桓溫西征平定三輔後,此權力製衡狀態即告消失,謝安等人對桓溫,不過隻能作陽奉陰違的牽製罷了。自此以後,製衡的力量主要來自輿論,尤其是史家所作的史論。但必須了解的是,桓溫的曆史意識甚重,曾聲言“既不能流芳後世,不足複遺臭萬載邪”!這是國人首次聲明此意識者。這種曆史意識,當然足以表達桓溫的人格心理,心理學上屬於成就欲的成名意識。不過,桓溫此語其實表示他自我設有限製,此即他先有道德自覺——自覺行為的流芳與遺臭(善與惡),而且知道惡不如善,人生須先行善,萬不得已而為追求永恒的成名,才考慮到行惡。他這種人格心理曾多次表露,為時人所悉。如袁宏文筆向為桓溫器重。宏作《東征賦》列舉南渡諸賢,故意遺漏溫父桓彝,溫甚憤怒,而憚宏一時文宗,不敢加害,後因郊遊而質問宏,宏以美辭頌彝,溫始泫然而止。是則桓溫強烈的曆史意識,本質上實以珍惜令名,成就不朽的生命為主。[79]4世紀中期諸史家注意王跡之興而批判篡奪政治,實皆有製衡桓溫之意,攻其此特點而使之有所顧忌也。《晉書》卷八十二《習鑿齒列傳》雲:
是時,(桓)溫覬覦非望。鑿齒在郡(滎陽),著《漢晉春秋》以裁正之。起漢光武,終於晉湣帝,於三國之時,蜀以宗室為正,魏武雖受漢禪晉,尚為篡逆,至文帝平蜀,乃為漢亡而晉始興焉。引世祖(武帝)諱炎,興而為禪受,明天心不可以勢力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