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古史學的萌發與流別
今之所謂“曆史”,是指人類在過去特定時空所發生之事物象。而過去則是當下刹那之前,上限延至宇宙開創之時,因而宇宙萬物皆各有其發生、發展之曆史,特人類特別注重其群體之曆史而已。就此而論,鳥獸魚蟲的確各有其曆史,隻是並非為人類特所注重之曆史罷了。然則,人類憑何知其群體共同記憶之曆史?答曰:上古靠口傳,稍後靠文字。
《尚書序》雲:“古者伏犧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此蓋相傳之說,以故注疏紛然。要之,文字創造以前,口述語傳確為記憶傳遞之方式,晚近無文字之民族仍皆如此;然而中國遠古曾否有過結繩之政,甚至如《鄭注》所言“事大大其繩,事小小其繩”,則宜存疑。即使有過,則各大小之繩結猶需口傳而說明之,而憑此以記憶之諸事,則仍不免易忘易亂,難言記憶之可以共同。
正因文字創造以前口傳為記憶傳遞之方式,故風雅之詩,誓誥之書,後世史所記之事,在出現文字記錄以前,多為口傳之辭,而皆是傳述某人或某群人在特定時空所發生演變之事物象耳。上古之書為王者諸侯之言,詩則雜有民間之語,待文字發明後而皆為“史”所記。[1]依章學誠所謂古者“言事一致”之義,[2]則古人所言所為之內容,固皆為過往發生之曆史事實也。據此理,則集群言而編為《書》,集眾語而纂為《詩》,使讀之者能知較具係統之往事變化,是以讀《書》《詩》即為讀曆史,而《書》《詩》即為史書,章學誠所謂“六經皆史”,由此解讀始得其是,章意於此處固非指六經皆史料而言也。至若單讀其中某篇某章,其意義無疑是讀史料,而透過讀此史料得以知過往片段之史實,所謂多知前言往事,多識鳥獸魚蟲,蓋此之謂。因此,就“史學”而言,讀《書》《詩》諸經不本於讀史書之心態,而出於讀史料之心態,則雖能多知前言往事,多識鳥獸魚蟲,其效亦不過如孔子所謂之“雖多亦奚以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