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古代史學觀念史

第十章 “以史製君”與反製及其對南北朝官修製度的影響

一、南朝君主撰史現象與實錄的創修

前章論及1世紀以還,東漢政府實行國史修撰權中央化政策,導至東觀修史製度的形成,及秦漢一統以降首部官修國史——《漢記》的出現。

大體上說,劉珍是《漢記》的領銜者,但此書在東漢約兩個世紀間,分數梯次完成。盡管劉珍是第一梯次的主持人及實際策劃者,然而在其之前,尚有班固等人入內修中興國史,應為東觀修史的前奏。班固在明、章朝,幾因“私改作國史”肇禍,此國史猶指前漢書而言。然而此僅在官方關注及批準下完成的《漢書》,已備受3世紀後期史官兼經史批評家傅玄的指責,認其書“飾主闕”“抑忠臣”等,斯則於官方領導控製、以集體形式完成的《漢記》,更因切東漢之時忌而益受限製,司馬彪、範曄等人一再評其書不實、“拘於時”,顯然代表世人的公論,而為不斷重修東漢史之主因也。繼起的《(曹)魏書》、吳史,前者有“多為時諱,未若陳壽之實錄也”之譏,後者有拘係史官,乃至殺史見極之懼。

三、四世紀之間,西晉仍沿國史官修慣例,先後委張華、賈謐等監領其事。然而內有後、戚,外有宗藩,強臣專國柄,五胡窺邦畿,當此之際而為史臣者,其心唯危;加上蔡邕、韋昭兩史禍殷鑒不遠,史官能“直書”者幾稀。其間陳壽《三國誌》號為“實錄”,然於漢魏、魏晉授受之際,魏三祖君臣牽涉晉三祖君臣之事,所隱亦多,或乃至不書。陳壽行“春秋不書”之義,原有害於史文之絕續問題,而世人竟不之怪,反號其書為實錄也者,蓋知壽所不書者,正是最該深思批判處者也。著史者與讀史者竟共鳴合契若茲,則三、四世紀魏、(西)晉之際,世道危微、史心恐懼之情勢,可以知矣。

史實失實,史書不書,誠危害史學根本之最大者。即就功用論角度言,亂君賊臣由是無所懼,經驗借鑒由是無可本,所謂經世致用雲何哉?是以東晉承喪亂隅居之餘,留心經世之學者,痛定思痛,利用史學對時代大加批判,且直溯其致亂之源,冀能發明其事,究其因果,以待來者之取鑒,開撥亂之太平。由於時值儒學衰退,漢儒通經致用之風,寖寖然已為“以史經世”之風所取代。漢儒“以天製君”的思想,亦漸由“以史製君”所落實。漢末以降,天不僅不足以製君,反而成為亂臣賊子禪受之際的護符,是則以史經世、以史製君觀念之所由起與所用心,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