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上述,究總體全程的通史難,而究總體階段性全程的斷代史易。班氏史學原本為追求新史學之更完美而產生,故班固撰《漢書》,初意未必為了避難就易,但其所改創,遂成慣例,形成部分史家所謂難易的認識。事實上,國史修撰亦非易事,必須有一套製度,推動國史全部程序諸工作,始克較易為功;何況國史事關國家實跡聲譽及政教意識,官方更非介入推動不可。國家推動國史工作,約略可分為前序(修起居注、行狀、諸司故事等)、中介(修實錄)及終程(修國史)三種性質階段,三者皆因史不可亡意識及完美主義而落實。執行此工作而產生的機關製度,其後多為了達致史不可亡及完美主義之目的而存在也。
前序及中介的工作,略偏重於常修不闕,藏往待後,屬“記注”性質;終程性工作則偏重於裁斷熔鑄,屬“撰述”性質。18世紀的章學誠對此曾有詳論,於其《文史通義·書教篇》暢述“撰述欲其圓而神,記注欲其方以智”之旨。並指出撰述必資於記注始克有為;記注不良,將會造成史學之亡。[23]在章氏看來,記注隻是“比次之書”,有“備稽檢而供采擇”之用而已,“初無奇也”,是以提出了他的“整輯排比謂之史纂,參互搜討謂之史考,皆非史學”之名言。[24]尋其原本之意,蓋為針砭清儒流行的考據學而發,但用心過切,遂有矯枉過正之虞,此則可就兩個角度觀察之:
第一,就記注何以形成及有何意義與價值的角度看,記注顯然是基於史不可亡意識形成,故必須及時修撰;同時,它也是針對曆史是過去真實發生過的本質而來,使“逝者如斯”,不可虛構或重演的人事,及時得以保存下來的最佳方式(現代攝影錄音的傳真方式或者更佳)。是則不但“記注無成法”會影響史學之亡,抑且無記注則影響更大。吳均無法見到記注,其《齊春秋》即有不實之譏;李彪因免職而不能參考記注,遂不敢私家修國史,乞求以白衣參修。因此記注不但關係國史之是否亡,而且也關係國史之“撰述”能否完美,豈得以“初無奇也”概言之?漢魏以降,史官失職,博達之士“湣其廢絕”,遂群起修史“以備遺亡”,就此精神意識而言,固是中國史學之大奇。晉宋以降,此類史籍日盛,致使史學獨立成宗,此則又為中國史學史之大奇也。盡管記注隻是簡略排比之書,盡管其非史策之正,於史學“撰述”之全部程序而言,仍應是史學的一種,是基礎性的史學,應可無疑。史不可亡意識不但落實於此,史學的完美主義亦且於此有厚寄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