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前幾章討論司馬遷的新史學諸問題,其中曾引用柯令吾和卡爾的論釋,以幫助了解。實證與定論的關係,實即牽涉柯令吾所說的實證主義兩階段——確認事實及建立通則;亦即與司馬遷的論考行事及成一家之言的關係,大約指向相同也。這也與卡爾所謂的事實與結論大體相同。然而事實不會說話,結論也不會自成,非透過史家則皆為子虛烏有,是則卡爾在其《何謂曆史》(What is History)一書中,首論《史家與其事實》(The Historian and His Facts),顯為深思之舉,其內容亦值深思之。
卡爾首章論述,值得推究的問題如下:
第一,定論曆史是否有出現的可能?卡爾開章即引用了兩位名教授的不同意見以提出問題。這個命題是否可能成立,鄙意其關鍵不在是否已掌握了所有數據,及利用之以解答了每一問題。真正的關鍵,應在史家究竟有何重要問題?是否掌握了足夠的資料,而其充足的程度足以讓史家解答這些問答。假若史家不能掌握曆史發展的重要問題,或者史家不能掌握到足夠的資料;其書成之後,新史料層出不窮,而這些新史料足以推翻或重大修正先前的記載,則定論曆史當無可能出現,亦恐將永無可能。其次,自從20世紀克魯齊(Croce)提出一切曆史都是當代史,若每一史家皆從其當代著眼,則問題必然層出不窮,也難有完全解決的一日;執此而言,則定論曆史也永不能定矣。
第二,卡爾引用19世紀蘭克(Ranke)的名言——史家之職責僅在說明事實的真相;尋而又引《牛津英文小字典》對“事實”下一定義,說事實為“與結論有別之經驗的資料”。他評論此為“通俗史觀”——曆史由一套已確定的事實所組成——屬於經驗主義的及通俗的史學派觀念。這派史家往往將事實和見解分離,先弄清事實,然後再從中推出結論。卡爾對此不表讚同,論據有兩點,即:史家的要務不在確定事實,那隻是史家的必需條件;事實的確立須靠史家的先驗決定,透過史家的銓敘選擇始構成曆史。因而,他對相信曆史事實能客觀而獨立地存在於史家解釋之外的說法,認為是反常的謬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