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古代史學觀念史

二、正統論對國史體例結構的影響

上述正統觀念影響於國史解釋和構思既明,則另外進而有可論者,即因正統立場所引起的實際筆法,及對敵逆地位構置諸問題。陳壽以前,史家行文一本各從其實之旨,對政權之敵逆者鮮有以特別鮮明的筆法進行批判,有之者亦不過略見於卷末的評論而已。東晉以降,正統立場的秉持及認同,遂改變了史家此固有之風,尤以國史修撰為甚。前引《魏書·序紀》所用的名詞和敘述方式,誰是自署私署,誰是自立僭立,誰是凶奸叛逆,乃以本朝正統的立場為主,而頗有湣沒事實是非之趨勢。各政權自修國史,以如此筆法貶抑敵逆,充斥於諸正史,顯見政治情緒之高漲也。在此行文構意之間,尚可作細分而論者,此即對敵和對逆給予的筆法與位置,有所不同,影響所及,成為中國史學的結構特色者。

首先,欲論對敵。所謂“敵”者,含意有二:一指“敵對”政權,一指“平等匹敵”政權。此二義俱可施於中國內部或外部的權力結構也。對內如南、北朝之例,兩者長相“敵對”,但有一段時間互相修好,表麵上頗有“平等”相待之意。對外如漢與匈奴的關係,由敵對平等,乃至複敵對,以至一方屈屬稱臣為止。討論此類問題與史學的關係,略欲循由外而內的逆方向為之,蓋此與古人的天下觀(或寬言之為世界觀)有關。

作者無意逸出本書斷限,過甚地窮溯古人的天下觀,隻欲據《公羊》《穀梁》二傳說明一個觀念的存在:此即春秋以至漢代,中國人普遍認為中國居天下之中,在這裏發展的中國人及其文化,乃是天下最優越而根本的,為天下變動的中心所在。這種覺識導致了優先意識的形成,亦即所謂內諸夏而外四夷、先中國而後夷狄的觀念也。這是基於內外、先後、本末的覺識上發揮而成的,原本就是一種曆史意義。及至鄒衍提出大、小九州島說,使中國人的天下觀得以擴大為世界觀,但其說有將人類世界視為地理單位,而忽略人文曆史意識之傾向。[27]姑無論鄒說如何,赤縣神州即是“中國”,其內即禹貢九州島,亦即天下所先所本之所在,此蓋當時一般人的觀念。漢人對中國以外諸人種文化,甚少有窮源溯本的全麵興趣,有之則僅止於約略的、零碎的談論或記述而已,此蓋內諸夏、先中國的觀念意識所以造成也。新史學的鼻祖司馬遷,是首創外國研撰的人,也是首位對外國作係統性探究,而將之列於中國史內,使國史更具天下化或世界化的史家。盡管如此,但《史記》隻收入了匈奴、南越、東越、朝鮮、西南夷、大宛等數地區諸國而已。這些國家涵蓋了中國的四邊,是否即意謂當時中國人對外國的認識僅止於此?恐怕未必,蓋司馬遷或許另有構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