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世紀間完成的《文心雕龍·史傳篇》,實為中國史學史及史學批評雛形之作。劉勰論述史學緣起、體裁、結構、方法,兼評論史著優劣,申言實證論與功用論、史德論等,向下開啟了七、八世紀間劉知幾之史學研究。知幾將劉勰一篇中之諸論題,分析為若幹篇發揮,自易精詳而見功。
按:貫時聯事之記述方式,骨、金文多有之,未必自周公始。然而將各貫時聯事之記述,作一結構較嚴密之編年為書,使成“編年體”,“共和”以前,殆未肇創或流行也。[85]《周官》謂“史掌官書以讚治”,勿論其書成於何時,而史以讚治的性質與功能,揆諸先秦載籍,其言恐不假。餘意“共和”以降,世局多變,聘享盟會交戰頻繁,文化先進之國,乃創用編年體係統地記事,以助讚國事。《春秋》始自魯隱公(平王時代),文尚簡約,編年而記,或即孔子沿用此新興流行之體。
相對於孔子《春秋》所代表之編年體而言,《左氏春秋》則無異進一步創新,而使孔子《春秋》成為編年舊體。劉勰雖仍漢儒謂《左氏》傳經之舊說,但亦已從演進之角度,特別指出《左氏》“乃原始要終,創為傳體”,推崇為“記籍之冠冕”。恐此創新之編年體,即為戰國時代先進之國,史官流行之體式。其特色為較舊體更詳於人事,隨著周道衰廢而不再斤斤計較於正名褒貶。蓋應當時之需要,讓人讀之,對天下大事、本國變動、當今形勢更易了解掌握,劉勰所謂“居今識古”是也。這是符合史學性質、目的與對象之發展,劉勰論《左氏》用“創”字,正得其實,此之為創,則相對而言,《史》《漢》之為史學創新,不言可喻。劉勰論二體,實有此發展演進之觀念。
劉知幾論編年體之基本觀點與角度,頗同於劉勰,且更強調《左氏》傳經之旨。大體上,他也認為“《春秋》之作,始自姬旦,成於仲尼”,謂《左氏》詳盡真實,讀之可原始要終,是其優點。[86]然而,知幾論正史六家及雜述十流,似乎為針對其本朝前輩之《五代史誌》史部分類法而來。[87]其分類方式與評述史學淵源,自是一家之言,於此不欲作深入評論。要之,知幾論史學淵源及分類,有值得留意者:其一,劉勰《史傳篇》論述以國史為主,而二體兼論,蓋當時所謂“正史”,及阮孝緒“國史部”,猶是二體並言之時代。然《五代史誌》則已將之二分——即“正史”與“古史”,雖說已聲言古史乃起源於《春秋》,“《春秋》則古史之正法”,但古史廁於正史(紀傳)之後,誠令愛好編年體及欲以此體向紀傳體競爭者所不滿意。知幾自敘其幼年啟蒙書即為《左傳》,《史通》故特撰《申左篇》,則其持論反對《五代史誌》,而必欲回歸於《文心雕龍》,是可想而知者。《古今正史篇》將六家二體一概論述,其故應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