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子為祖:子與經之出於史而變於史
前引章學誠之言,謂“古未嚐有著述之事也。……文字之道……未有不用之於政教典章,而以文字為一人之著述也。……六藝存周公之舊典,夫子未嚐著述也”,此說之所謂古者若指孔子以前,則未有“以文字為一人之著述也”者,誠是;若謂“夫子未嚐著述”,則待商榷,上章已論之。至於章氏又指出“古初無著述,而戰國始以竹帛代口耳。……然則著述始專於戰國,蓋亦出於勢之不得不然矣”之學術發展趨勢,則大抵可信;隻是若謂著述至戰國而大盛,則更近真相。蓋此種變化,與子學(含孔子)在春秋時之出現及發展有關。
按:上古無私學,學術與教育皆掌於王官;然自孔子以降,此格局乃出現變化。孔子感歎“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而其所處,正是天下無道,政在大夫,庶人興議之時代。當孔子汲汲遑遑遊說列國之時,其目的是欲將學自王官之學施於應用,以使天下恢複有道。及至其願不果,乃退而以其所學——王官之學,即後之經學,以及己學——即以《論語》為代表之儒學——以教人,並對世道有所論議。此例既開,諸子繼起,亦各以己學教人,於是官學下降民間,言辯紛起,私學大興而庶人有議矣。
此學術之流動轉型,劉向、劉歆父子於整理群書時,辨章其學術,考鏡其源流,分諸子為十家,謂皆出於王官之學,複將六藝之學與儒家諸書分開,並將儒家列於十家之首。十家之中,直謂“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其理由為道家者流“曆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後知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麵之術也”;至於謂“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理由是“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道最為高”。此說見於《漢書·藝文誌》,蓋已為研究中國學術史者所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