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秦、漢之間儒學發生三變,第一變是儒學之六藝變為經學,上節已論之;第三變是經從載道之學變為天人災異之學,後文將亦論之。於此,僅論其第二變,即六經作為古代曆史文化折中之學,亦即古史學之宗子,為何與如何變為絕對真理的載道之學,以及新史學何以與此有關。由於秦火之後,至漢初,五經之學雖漸漸恢複,但《春秋》以外之四經作為古史學之宗子,認知日淺,而《春秋》為孔子史記,《左氏春秋》整齊“仲尼弟子”對《春秋》之異傳,其事實與觀念幸因司馬遷之論載而得以流傳,故此處擬以《春秋》作為主軸,從第二變切入,略窺三種變化間之關鍵。
據陸賈之言,可知六經最遲至秦、漢之際,已不再被儒家弟子視為古史,《詩》《書》已非記言之史,《春秋》也非記事之史,餘經更無論矣。然而孔子修《春秋》之時,未嚐不知此種學術是“古者國史策書之常”,是以訂《春秋》之教為“屬辭比事”,並謂“《春秋》之失亂……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於《春秋》者也”。然則何謂“屬辭比事”?
按:《春秋》據舊史而筆削,其方法不取補充史事,反而是約文去煩,以一萬餘字記載二百四十二年之事,恐怕比原來之舊史記更簡要,蓋其所欲修者,殆是一部方便其教以及弟子學之教科書耳,刪《詩》《書》等也應如是觀。是則《春秋》作為書籍之性質,於孔子應有近代史講綱之意,以故當初之構想原就不以文字論述史事為主,而是欲保留舊史記之體例書法而略事筆削,以為講本;至於對史事之本末、書法以及評論,殆即在講堂上說明。此即講本宜簡、講論宜詳之教學方法,所以孟子才有“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之說,是即表示孔子於《春秋》文本之外,另與弟子詳細口說齊桓晉文以及管仲諸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