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轉向大眾:晚清報人的興起與轉變(1872—1912)

二、開啟正當性:報刊如何幫助國家

(一)譯報:辦報的正統“回憶”

傳教士導入近代報刊技術和出版形式,並將報館、報人的形象、地位進行新的再造,但就中國內部而言,作為一種公開的民間表達而非體製內議論,報刊的興起離不開“合法”地位的獲取和實際活動空間的拓展。從這個角度考察,不難發現新式報刊的正當性很大程度上為官方自身開啟,其動因根植於早期對外部世界的不安和“洋務”的自強需求,這可上溯到第一次鴉片戰爭。

作為近代較具世界視野的官員,林則徐在廣東禁煙時已經注意到,“夷人刊印之新聞紙”將廣東事與該國事互相傳遞,“互相知照”[36]。他將翻譯自新聞報刊的譯稿統稱為“澳門新聞紙”(指翻譯采用的原刊在澳門出版)[37],認為這種“新聞紙”是探訪夷情的重要手段,甚至將之視為製敵之術,稱翻譯之後“所得夷情,實為不少,製馭準備之方,多由此出”[38]。毫無疑問,林則徐這樣的官員不可能將報刊視為大眾媒體,新聞紙即“內地之塘報也”的看法也明確顯示了他對西方報刊的認識,來自傳統邸報框架。林所看重的是報刊之中的“情報”,目的是“發揮報刊傳播信息的功能和輿論的功能來推動自己的事業,隻是以情報的觀點來利用報刊”[39]。盡管如此,《澳門新聞紙》還是經常被認為是第一份國人所辦報刊,由於以翻譯的“譯報”麵貌出現,因此帶有服務本國政治、軍事和外交目的,即日後王韜所言強國之需的知己知彼:“采錄海外事,凡土地之廣狹,風俗之強弱,技藝之良桔,言之纂詳,必隨事隨時譯而錄之者,蓋即孫子所謂知己知彼之意”[40]。因林則徐的身份和自強訴求,這種“傳統”不能不抹上濃重的官方色彩。早期譯報活動隨著林的政治命運而暫時中斷,但日後開明官員和致力於改革的知識精英在“回憶”本土新式報紙時,一再追憶到林則徐,並且將譯報作為起點,將辦報視為一種有益國家的改革措施。例如,張之洞在《勸學篇》中稱:“中國自林文忠公督廣時,始求得外國新聞紙而讀之,遂知洋務”[41],並由此描述中國報刊的開端:“乙未(1895年2月—1896年2月)以後,誌士文人,創開報館,廣譯洋報,參與博議”,“始於滬上,流衍於各省”[42]。康有為在保國會演講中稱:“暨道光二十年,林文忠始譯洋報,為講求外國情形之始。”[43]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梁啟超在《戊戌政變記》中直接指出,“林則徐乃創譯西報,實為變法之萌芽”[44]。這種“回憶”或指認,無疑對報刊在中國的誕生、發展,賦予了很大正當性,持續影響著早期報刊參與者。《時務報》興起時,總經理汪康年最初的設想也是以譯報為重點,他在1898年《國聞報》刊登的啟事中稱:“康年與諸人同議,知非廣譯東西文各報,無以通彼此之郵,非指陳利病,辨別同異,無以酌折舊之中,乃議設時務報館於上海。”[45]汪氏還在“中國公會”章程草案中,寫下了計劃“附刊於譯報之後,如款項稍充,則會報宜別行,專報會中事務”[46]。梁啟超刊發在《時務報》的人生第一篇論述報館功能的文章,首先提及“廣譯五洲近事,則閱者知全地大局,與其強盛弱亡之故,而不至夜郎自大,坐眢井以議天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