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租界言論與上海輿論中心的形成
毫無疑問,中國士大夫傳統中自有批評朝政的傳統,但素來缺乏批判空間,這種空間既來自製度空間和心理,也是物理意義上的。傳統政治之下,“率土之濱,莫非王土”,士大夫作為人臣的角色不僅是政治製度安排的結果,也是無處可遁的一個自然結果。晚清開埠,租界作為國中之國和法外飛地,深刻影響本土政治、經濟和文化生活,提供了一個自由的物理空間,政府的行政管製在此遭到阻隔,租界成為塑造“抗議者”的絕好之地:它既在民眾身邊,可直接施加影響,又在很大程度上免受政治迫害。由此,報人得以生發疏離官方的姿態,言論漸漸走向激進。
上海租界的發展對中國的影響,事實上得益於兩次暴亂:太平軍和小刀會。前者驅使江浙官紳士庶大量湧入,令租界地產和地皮炒賣嚴重,房租收益一度高達30%~40%,在1852年到1862年十年間,地價漲幅十幾倍到幾十倍。[84]太平天國覆滅後,租界內人口雖一度因避難者返回故裏,從幾十萬減少到十餘萬。不過1867年之後卻再次獲得新發展;小刀會運動之後,華洋分居改華洋雜居,並得到正式認可。這是一個重要的變化,自此西方文化與上海乃至中國的互動更加及時、密切。
自1843年開埠,擁有管理機構的租界誕生,工部局治下的租界,社會管理引入西方理念和製度,“以新土地章程為依據而設立的工部局,實質上是一種特殊形態的市民自治政府”[85]。它不僅脫離了中國行政體係,與領事也呈分庭抗禮之勢。1854年,英國、法國、美國三國在沒有中國官方參與下,草擬而成《土地章程》即所謂租界的根本法,中國地方政府的相關管理權和租界事務的審核權喪失,這裏演變為國中之國。言論自由素為租界管理方所標榜,工部局治理的四個原則中包括自由一條(自治、法治、安全、自由)。持激烈言論的報刊,利用外商名義在領事館注冊,對這些掛洋旗的報館清政府鞭長莫及,無法直接幹預,租界成為言論避風港。姚公鶴回憶稱,報人與報刊“則以托足租界之故,始得免嬰國內政治上之暴力”[86]。此為晚清上海報業發達、言論活躍的最大原因。不同政見者,甚至經常受到特別政治庇護。在著名的“蘇報案”中,租界工部局總董在9月17日一份北京公使團信中稱,“在未經審訊和未被證實犯罪之前,不得從公共租界逮捕或帶走任何本地居民,這是多年來本地施政既定原則”。1898年後,“領事團的慣例一向反對不正當地逮捕和懲辦被控政治罪的本地居民”[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