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轉向大眾:晚清報人的興起與轉變(1872—1912)

二、晚清社會對激進話語的接受

對輿論力量的認知與使用,法國大革命前的知識精英相當成功。[48]托克維爾援引當時一份公開的文件,描述了輿論對法國甚至國王的巨大影響。[49]法國大革命的西方第三代研究者如林菡特、傅勒和瑟威爾等從文化視角出發,強調法國革命是一個由話語和符號推動的曆史事件,革命的一個主要方麵就是符號和神話製造。瑟威爾稱,法國革命本身就是一個話語過程。[50]

與之類似的“話語過程”,在1900年到辛亥革命前是否存在?答案是肯定的,雖然這一過程更加刻意和峻急。報刊精英掌握新的傳播和互動方式,製造了大量“話語”。立憲派為開啟民智,試圖塑造適合立憲政治下的新國民,革命派則灌輸包括種族革命在內的激烈思想,鼓動直接暴力行動。此消彼長中,激進者獲得更大關注,革命話語漸為社會同情、接受,從邊緣走向主流。1904年,敏感的梁啟超對此就有所感覺,他不無憂慮地評價革命話語的勢能:“近數年來之中國,可謂言論時代也已矣。近數年來中國言論,複雜不可殫數,若革命論者,可謂其最有力之一種也已矣。”[51]

報刊言論競爭中,為何激進甚至革命話語得以“合理化”甚至被社會接受?報人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以下幾個因素不可不察。

首先,改革派的溫和言論,事實上為激進話語做了初級動員。就思想啟蒙的係統和深度看,從戊戌變法到立憲運動,改革派報人對中國社會思想的影響最為深遠,畢竟“隻有立憲派的輿論據有合法的地位,四處流布,其措辭溫和,其影響卻深遠”[52]。這種啟蒙主觀上雖不與革命話語一致,但對現政權的衝擊卻十分驚人。個人、民主、自由等現代政治觀念的傳播與普及,瓦解著傳統政治權威和臣民文化,為各種反抗提供了思想資源,無論抗爭較為溫和,還是暴力取向。李澤厚稱:“當革命派由於集中全力於政治鬥爭和武裝起義,做炸彈,入新軍、聯合會黨等,支配了大多數成員的精力和注意,相對忽視了思想啟蒙工作的時候,這個工作就反而由改良派特別是梁啟超所自覺承擔起來了。”從這個意義上說,梁啟超日後被稱為革命黨的“宣傳部長”,並不為過。梁等人提倡新國家、新民,希望對中國進行的乃是根本改變,隻是不提倡暴力而推進一種所謂不流血的社會革命,客觀上與革命思想形成合力,在立憲派言論日趨激烈後這一點更加明顯,直到最後倒向革命鼓吹。時人稱:“至庚戌、辛亥年間,立憲之報紙,悉已一折而入於革命運動,此則清廷存亡絕續之大關鍵。”[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