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異化勞動的結構
迄今為止,人們一談及《巴黎手稿》,往往都把其核心思想歸結為異化概念,這本身並沒有錯。但問題在於異化是不是像人們通常所理解的那樣,隻是指《第一手稿》中的異化勞動?或者反過來問,異化勞動是不是馬克思異化理論的全部?要回答這一問題,首先得分析一下異化概念的邏輯結構。
德文的異化Entfremdung與外化Ent?u?erung一樣,都來自拉丁語alienatio,意指成為他者。漢語將Entfremdung譯成“異化”,日語將它譯成“疎外”,都是在強調主體成為與自身相異己、相疏遠的他者這一含義。從哲學史上看,費希特的絕對自我通過外化而設定非我的先驗哲學,黑格爾的絕對精神自我外化和自我回歸的神學邏輯,以及費爾巴哈的人的自我異化的宗教批判,都是在這一含義上來使用異化和外化的。在後麵我們將看到,馬克思的異化勞動概念也是在這一意義上使用的。
那麽,異化概念具有什麽樣的邏輯結構呢?首先,異化概念具有近代哲學“主客二分”的邏輯結構。異化,通俗地講,就是主體變成與自己相異己的客體,客體反過來與主體相對立,最後主體通過揚棄客體來使客體回歸自身,其基本結構顯然是從笛卡爾到黑格爾為止近代哲學家所主張的主客二分及其辯證運動。日本學者廣鬆涉曾模仿黑格爾,將異化的邏輯結構概括為“自我異化和自我回歸”,或者幹脆稱之為“自我異化”。
自我異化的邏輯結構在神與人的關係上具有典型性。基督教神學和黑格爾哲學所遵循的是神自己外化為人的邏輯。而費爾巴哈則正好相反,他顛倒了黑格爾主詞和賓詞的關係,自我異化的主體不再是神,而是人。神是人的本質的異化狀態。鮑威爾兄弟、赫斯和施蒂納等黑格爾左派的主張基本上與費爾巴哈的宗教批判邏輯具有同構性,他們將費爾巴哈的人的自我異化邏輯應用到了政治、經濟、社會等領域。國家作為政治權利擁有一種類似於神那樣的超越力量,但它隻不過是人將自己的力量外化的結果;貨幣和資本等經濟力量雖然是“地上的神”,但它們同樣也是人的內部力量物神化(拜物教)的結果;法律、社會本身也是人的本質力量外化,然後自立的結果。將這一邏輯極端化,就像施蒂納所批判的那樣,甚至“人”(der Mensch)、“類本質”(Gattungswesen)也是“唯一者”(個體的人)的異化形態。而“人”和“類存在”本來是黑格爾左派為衝破黑格爾神學框架所建構起來的革命性概念。從上述各種理論來看,“自我異化本身是跟特定的主體概念不可分割的”[4]。在黑格爾那裏,自我異化的主體是神、絕對精神,其賓詞是人。而到了黑格爾左派那裏,這一主體被換成了“人類”(施特勞斯)、“自我意識”(鮑威爾兄弟)、“人”和“類本質”(費爾巴哈、赫斯),賓詞被換成了神、國家、政治、法律、貨幣等而已。黑格爾和黑格爾左派雖然在理論傾向上相反,但在異化概念的邏輯結構上則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