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鬆涉作為20世紀六七十年代引領了日本馬克思主義研究方向的哲學家,其最大功績莫過於提出了一個獨特的馬克思思想的斷代史理論,即馬克思從《手稿》到《形態》存在著一個可稱作“從異化論邏輯到物象化論邏輯”的飛躍。這是一個在理論性質上不同於阿爾都塞的“認識論斷裂”的命題,其核心在於將“物象化論”看作是“馬克思成為馬克思”的標誌,認為“異化論”是《形態》以後馬克思予以否定的理論。
那麽,廣鬆涉為什麽會把異化論看作是馬克思不成熟的理論呢?他的理由跟過去的蘇聯教科書體係以及阿爾都塞的不同,他是從異化概念的“自我異化”(Selbstentfremdung)本性這一角度來否定異化論的。我們知道,所謂異化一般是指主體的創造物與主體相對立、相異己的狀態。這本來是自笛卡爾以來特有的主客關係邏輯,屬於近代的哲學範疇。但是,廣鬆涉在討論這一概念時,把它的實質歸結為帶有貶義的“自我異化”。何謂“自我異化”?按照廣鬆涉的解釋,“自我異化”就是指主體將自己異化(外化)出去,然後再揚棄異化回歸自身的過程,其特點是一個孤立的主體的自我運動,其典型形態莫過於黑格爾的“精神”概念和黑格爾左派的“自我意識”理論。
我們知道,在曆史上,黑格爾左派曾將黑格爾的“精神”解構為“自我意識”、“類本質”、“人”(der Mensch)等,並運用這一“自我異化”邏輯對當時德國的宗教、國家和政治進行了批判,形成了具有進步色彩的“德意誌意識形態”。但是,正如馬克思在《神聖家族》和《形態》中所批判的那樣,由於“自我異化”邏輯必然要設定一個先驗的主體,它將不可避免地帶有“唯心主義”或者“抽象的人道主義”的色彩;同時,由於它隻需要一個主體即可以自足,而在市民社會中出場的是複數的私有者,因此它無法成為以分工和交換為核心結構的市民社會的說明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