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我們應該如何評價這場“早期馬克思論爭”?評價這場論爭的關鍵顯然在於下麵這個問題,即《穆勒評注》中的交往異化是不是有別於異化勞動?或者換言之,交往異化是不是一種有別於“自我異化”的新的異化邏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決定了我們對廣鬆涉和望月清司的評價。
關於交往異化概念,我曾經在第十章中作過詳細的規定,這裏我想僅從它與異化勞動的差異角度再作一些分析。根據《穆勒評注》,所謂交往(Verkehr)是人格與人格之間不借助於中介的、直接的關係,屬於“人的真正的共同存在性”(Gemeinwesen)[59]。但是,在市民社會中,人格之間的交往隻有借助於私人所有和貨幣這樣的中介才能完成,結果使人格與人格的關係表現為物象和物象之間的交換關係。這種狀態顯然不是真正的交往,而是一種交往的顛倒狀態,或者說人被物象奴役的非人狀態。由於這種顛倒和非人狀態與異化規定頗為相符,故才被馬克思稱為“社會交往的異化形式”[60],簡稱交往異化。
如果認真辨析可以看出,交往異化與異化勞動是不同的。首先,在交往異化中登場的人的性質和數量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在異化勞動中登場的是一個孤立的“勞動者”,其本真形態是帶有人道主義色彩的、具有類本質的“人”,異化是指這種“人”的異化;而在交往異化中登場的則至少是兩個對等的“私有者”(Privateigentümer),或者說是“現實的人”,其邏輯出發點是“以作為私有者同私有者的關係的人同人的關係”[61]。其次,異化主體的這一變化使異化論的理論重心發生了變化。如果說異化勞動所揭示的是人與對象或者人與自然之間的縱向關係,那麽交往異化所揭示的則是“兩個私有者的社會聯係或社會關係”(Die gesellschaftliche Beziehung oder das gesellschaftliche Verh?ltniβ der beiden Privateigenthümer)[62]這樣的橫向關係。前者可稱作以主客關係為基本結構的勞動或者生產的視角,而後者則可稱作社會關係視角。或許有人會反駁說,馬克思在《穆勒評注》中不是也涉及了勞動等內容了嗎?但是,此時的勞動已經不再是《第一手稿》中的異化勞動,而是指私有者的“營利勞動”,這種勞動的本性是要通過交換而營利,因此它也是以兩個私有者之間的交換關係為前提的。最後,社會關係視角的出現使《巴黎手稿》的理論場景發生了根本性變化,這就是它所描繪的舞台,不再是異化勞動所反映的那一以勞動和資本的對立為核心的、資本主義的直接生產過程,而是以分工和交換為核心的、由眾多私有者共同構成的交往異化的世界。如果說異化勞動是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本質的最初的抽象,那麽交往異化則是對市民社會現實的揭露;如果借用第四章介紹的日本經濟史中的相關討論,前者屬於“資本關係邏輯”,而後者則屬於“商品=貨幣關係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