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所有的最大罪惡是將“人的本質”(das menschliche Wesen)異化。所謂“人的本質”有兩個層次:一是指對象化了的人的本質力量,即凝結在對象中的物質財富,由於這些對象性的財富反映著人的體力、智力和情感等人的特征,故可看作是人的本質;二是指“主體的、人的感性的豐富性”[48],這是指感覺、情感等人的內在世界的豐富性。私人所有給人帶來的異化主要表現在這兩個層麵:前者的異化表現為人在對象中的自我喪失,或者自己的對象物被轉讓給他人;後者的異化表現為人的感覺的喪失,隻剩下片麵的對物的占有欲望。因此,“社會”作為對人的異化的揚棄,就不僅僅指將對象性財富還給人,將被別人剝奪的勞動果實還給勞動者;還指人重新“領有自己的全麵的本質”,把被私人所有腐蝕的“片麵的人”重新塑造為“一個完整的人”[49]。
人的感覺是人的對象化活動(人類勞動、生產、實踐)的結果,用馬克思本人的話說就是,“社會的人的感覺不同於非社會的人的感覺”,“五官感覺的形成是迄今為止全部世界曆史的產物”[50]。也正因為如此,人的內在感覺的豐富性要遠遠超過動物,擁有情感、審美、愛情,是知情意的統一體。但是,在私有製條件下,人的感覺被重新降低為動物的感覺,“一切肉體的和精神的感覺都被這一切感覺的單純異化即擁有(Haben)的感覺所代替”[51]。結果,人隻有得到了某物、滿足了最低的物質需求,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這種隻剩下“擁有”感覺即對物質財富的占有欲的人,與其應有的感覺的豐富性相比,隻能是“絕對的貧困”[52]。
與“感覺的單純異化”相對應,人的“需要”也發生異化,出現了極端的“片麵化”傾向。在[私人所有和需要]以及[增補]部分,馬克思詳細地論述了資本主義私有製條件下人的需要的異化狀態:“對貨幣的需要是國民經濟學所產生的真正需要,並且是它所產生的唯一需要。”富人為了滿足自己賺錢的欲望,不得不減少自己的其他需要,由於貨幣和財富隻是外部的物,這也就意味著人對這種外物需要得越多,對自己內部需要得也就越少,人自己也就越喪失豐富性。馬克思通過對日常生活的經驗描述深刻地表現了富人的異化狀態:“你越是少吃,少喝,少買書,少去劇院,少赴舞會,少上餐館,少思考,少愛,少談理論,少唱,少畫,少擊劍,等等,你積攢的就越多,你的那些既不會被蟲蛀也不會被賊偷的財寶,即你的資本,也就會越多。你的存在越微不足道,你表現自己的生命越少,你擁有的就越多,你的外化的生命就越大,你的異化本質也積累得越多。國民經濟學家把從你的生命和人性中奪去的一切,全用貨幣和財富補償給你。你自己不能辦到的一切,你的貨幣都能辦到:它能吃,能喝,能赴舞會,能去劇院,它能獲得藝術、學識、曆史珍品、政治權力,它能旅行,它能為你占有這一切;它能購買這一切;它是真正的能力。……因此,一切情欲和一切活動都必然湮沒在貪財欲之中。”[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