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馬克思的思想同古典政治經濟學區別開來的一個重要規定性在於:在馬克思看來,政治經濟學所研究的對象具有曆史性的規定,資本關係是特定曆史階段的社會關係,而不能將之永恒化、超曆史化,並推廣到所有社會。這是馬克思曆史性思想的重要規定。馬克思的這一思想,第一次非常清晰而自覺的表達是在1846年12月28日致安年科夫的信和1847年的《哲學的貧困》中,這一思想也構成了他寫作《資本論》的方法論前提。正是在這一思想自覺中,馬克思才能穿透政治經濟學的問題,才能超越與古典政治經濟學相關聯的一些社會主義思潮,當然,也才能真正地超越黑格爾。
撇開對蒲魯東理論中具體問題的論述,在方法論的意義上,馬克思正是以曆史性作為自己的前提來批判蒲魯東的。從曆史性的視角出發,蒲魯東的錯誤在於:第一,蒲魯東不懂得,“在人們的生產力發展的一定狀況下,就會有一定的交換[commerce]和消費形式。在生產、交換和消費發展的一定階段上,就會有相應的社會製度、相應的家庭、等級或階級組織,一句話,就會有相應的市民社會。有一定的市民社會,就會有不過是市民社會的正式表現的相應的政治國家”。[14]也就說,資本主義社會是一定曆史階段中的社會,“人們借以進行生產、消費和交換的經濟形式是暫時的和曆史性的形式”。[15]這是非常重要的,資本主義社會的曆史性規定就表明,絕不可將之永恒化,變成一種超曆史的社會,從而將資本主義社會的模式適用於一切社會。可以說,這體現了馬克思與古典經濟學家、政治學家、社會主義者麵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根本區別。第二,當蒲魯東以當下的社會為永恒的社會時,他也就無法理解特定社會中的各種觀念、範疇與社會生活過程之間的內在關係,就會將一定社會中的觀念、理性獨立出來,當作獨立的存在,並以之作為社會的本質規定,這就使得真實的曆史變成了觀念的曆史。“他就陷入了資產階級經濟學家的錯誤之中,這些經濟學家把這些經濟範疇看做永恒的規律,而不是看做曆史性的規律——隻是適於一定的曆史發展階段、一定的生產力發展階段的規律。”[16]所以馬克思說,當蒲魯東無法真正地理解真實的曆史進程時,“他的曆史是在想像的雲霧中發生並高高超越於時間和空間的——一句話,這是黑格爾式的廢物,這不是曆史,不是世俗的曆史——人類的曆史,而是神聖的曆史——觀念的曆史。”[17]這正是曆史性觀念缺乏的理論結果。第三,當蒲魯東從觀念出發來想象曆史時,雖然他從社會主義思想出發來批判資本主義社會,但結果恰恰相反,“蒲魯東先生不是直接肯定資產階級生活對他說來是永恒的真理。他間接地說出了這一點,因為他神化了以觀念形式表現資產階級關係的範疇”。[18]在這個意義上,蒲魯東根本沒有超越古典經濟學家的視野,這也決定了他的批判並沒有超越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