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末,隨著維新運動的興起,具有維新傾向的近代思想家的目光開始進一步由形而下的器與技,轉向了思想、觀念、製度等層麵,思想的啟蒙與觀念的變革成為思想家們關注的重要問題。以之為背景,對科學的理解與闡發,也往往與思維方式、價值觀念等彼此交錯互滲。在近代思想的這一衍化過程中,科學不僅由器、技提升為天地間公共之道(作為自然之理的“道”),而且開始被引向價值觀意義上的道。
如前所述,薛福成、鄭觀應等洋務知識分子已表現出超越器、技的趨向,維新思想家大致上承了這一思路。在分析西方所以強盛的原因時,康有為指出:“泰西之強,不在軍兵炮械之末,而在其士人之學、新法之書。凡一名一器,莫不有學:理則心倫、生物,氣則化、光、電、重,蒙則農、工、商、礦,皆以專門之士為之,此其所以開辟地球,橫絕宇內也。”[33]同樣,中國欲變法圖強,也必須注重科學:“夫中國今日不變法日新不可,稍變而不盡變不可,盡變而不興農、工、商、礦之學不可,欲開農、工、商、礦之學,非令士人通物理不可。”[34]這些看法,與洋務知識分子“格致為基,機器為輔”之說相近,體現了近代思想衍化的曆史延續性。
不過,與洋務知識分子主要注目於格致之學本身有所不同,維新思想家要求超越外在的作用(事之見端),進而把握格致之學內含的深層“命脈”:
今之稱西人者,曰彼善會計而已,又曰彼擅機巧而已。不知吾今茲之所見所聞,如汽機兵械之倫,皆其形下之粗跡,即所謂天算格致之最精,亦其能事之見端,而非命脈之所在。其命脈雲何?苟扼要而談,不外於學術則黜偽而崇真,於刑政則屈私以為公而已。[35]
在以“器”為形下之粗跡這一點上,嚴複與洋務知識分子並無分歧,但較之洋務知識分子停留於從器到學的轉換,嚴複強調格致之學本身仍屬形於外者,而並未達到內在的命脈。從格致之學的角度看,所謂命脈,即是黜偽而崇真;簡而言之,即“真”的原則。作為命脈,“真”的原則已不僅僅與製器等過程相聯係,而是同時具有某種普遍的價值觀意義。在此,作為科學的格致之學,已開始越出器物研究的層麵,向價值係統趨近。如果說,“真”體現了後來所謂“科學的精神”,那麽,與“真”相輔相成的“公”,則多少內含著近代民主政治的意識;以“真”與“公”為命脈,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視為20世紀初推崇“賽先生”和“德先生”的先聲,而二者的這種曆史聯係,亦從一個方麵彰顯了“黜偽崇真”的價值觀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