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之辨,往往引向科學世界與生活世界的區分。工具理性所認同的,是科學的世界圖景,而人文的關切則與生活世界難以分離。當工具理性壓倒價值理性時,科學世界與生活世界的對峙便成為邏輯的結果;而重建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統一與化解科學世界和生活世界的緊張,則構成了同一過程的兩個方麵。
科學主義在強化工具理性的同時,也力圖提供一幅科學的世界圖景。在科學的視域中,世界首先被還原為數學、物理、化學等規定。相對於本然的存在,這是一個經過科學構造的世界:以數學化等模式呈現出來的存在形態,主要表現為認識的投射。作為人化的世界,科學圖景的構成,總是融入了人變革對象的要求。海德格爾曾指出:“世界之成為圖象,與人在存在者範圍內成為主體是同一個過程。”[21]正如知識使人獲得力量一樣,科學使人成為世界的支配者;從根本上說,科學的世界圖景所展示的,是人對世界的主宰性或支配關係,作為支配者的人,首先被理解為科學的主體或科學的化身,而以科學的方式把握世界,則表現為以“人”觀之。在科學的觀照中,世界呈現為可以用數學等方式來處理的形式,數學、邏輯之外的屬性則往往被過濾和遮蔽起來,在此意義上,科學的世界圖景既敞開了世界,又掩蓋了世界。當胡塞爾說伽利略“既是發現的天才,又是掩蓋的天才”時,他無疑已注意到了這一點。[22]
科學的圖景在具體化為現實的世界後,往往便取得了技術社會的形式。技術社會可以看作是科學圖景的物化形態,其特點在於以科學的視域和技術的手段構造世界,並以科學和技術支配和控製自然與社會。在人與自然的關係上,技術一再幹預和改變著自然的進程,與此相應的是機器的操作不斷取代了自然本身的運行;在社會領域,科層製下的程式化運作,使個體的創造性逐漸消解於統一的程序和操作模式,製度、程式、規範等在某種意義上構成了一架社會機器;社會的運行,則似乎近於機器的運轉。對自然與社會的這種技術控製,同樣影響著文化和精神的領域。以現代技術為手段的文化工業,不斷生產和複製著迎合大眾口味的文化產品,這種產品既經產生,又反過來進一步塑造相應的文化時尚;在科學化、規範化等要求下,專家成為新的權威,從飲食起居到其他生活方式,合乎科學的指標取代了個性的多樣化追求;與之相聯係的是,數學化的思維方式漸漸侵入日常生活的領域,精神的活動受製於嚴格的科學定律,由此,科學“將自身作為一種實在模式強加於人,日益決定日常生活、決定日常生活的外部形式、節奏和潛在的可能。”[23]總起來,技術社會以形式的合理性,淨化了存在的豐富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