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暢《西方德性思想史》唱序
一、引言:道德/倫理類型學星座中的美德倫理
在人類道德思想史或倫理學史上,美德倫理無疑享有其獨特無朋的地位。如果說,作為一種人類自律的基本方式,道德/倫理最為典型也最為內在地體現了人類理解並把握自身生活世界——包括其經驗生活世界和精神生活世界——的主體自覺性,那麽,在諸種不同類型的道德倫理中,最能充分彰顯人類道德主體性的當屬美德倫理無疑了。一般而言,相較於法律和政治,道德/倫理更能彰顯人類自身的意誌自由;相較於宗教神學,道德/倫理更能確保康德所說的“屬人的”自由尊嚴。由是觀之,相較於其他倫理學類型,美德倫理當屬於最能充分表現人類道德/倫理之自由意誌與自由尊嚴的道德理論類型了。
事實上,自亞裏士多德完成人類知識體係的“百科”劃分並首先創立倫理學以來,美德倫理就一直是倫理學的經典知識形態,即使是中世紀神學倫理,也並未因為神學本位的強製統轄而改變“依美德而言倫理”的基本論理路徑。隻是進入近代以後,或者更確切地說,啟蒙運動以後,西方倫理學才開始其理論轉型,亦即從美德倫理或人格化倫理向規範倫理或社會公共倫理的轉型,作為一種知識形態的美德倫理逐漸退出西方倫理思想的中心舞台,隱逸於學術邊緣。與之相對,適應於現代社會日趨公共化發展的規範倫理學則迅速占據西方倫理思想舞台的中心,成為西方現代性價值觀念的基本表達方式和話語形態。直到20世紀初,伴隨著邏輯實證主義和科學主義的勃興,新生的元倫理學或分析倫理學很快形成足以與規範倫理學相互頡頏、相互競爭的格局。
然而,這種條分縷析的類型學劃分太過粗陋,遠不足以清晰準確地刻畫西方倫理學,尤其是晚近以降的西方倫理學的“廬山真麵”。僅僅從尼采開始,現代西方倫理學便因為“上帝已死,一切皆有可能”的顛覆性文化價值觀念轉變,而開始其“你方唱罷我登場,各領**三五年”的文化多元主義競技。元倫理學打壓下的規範倫理學慢慢銷聲匿跡,一時間仿佛“山重水複”,甚或“灰飛煙滅”,卻又因政治倫理的複興——羅爾斯無疑是這一偉大複興的旗手和領袖——而“柳暗花明”“否極泰來”。無奈偏遇後現代主義到處“興風作浪”,使得無論是元倫理學,還是新規範倫理學,抑或是作為一門哲學分支學科的整個倫理學自身,一時間又似乎茫然失據,“沒有了主張”。這便是20世紀80年代前後西方倫理學的真實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