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喜歡談論的人生主題大都集中於人生的目的和價值,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人活著,當然需要首先弄清楚“人活著是為了什麽”。可事實上,比這個問題更具體也更實在的是“人如何活著”“活著的人需要些什麽”“如何麵對我們的生活世界”。在日常生活中,這些問題似乎要比人生的目的問題來得更複雜、更糾結、更需要嚴肅思考。在理論和觀念上,目的優先於手段,而在行動和實踐中,手段和條件往往比目的更重要。
在我們這個小小的星球上,芸芸眾生,生生滅滅,生情物景,環環勾連,互依互動,自然天成。大自然的神奇令人讚歎,更令人敬畏。在芸芸眾生之中,達爾文的物種進化論和許許多多類似的科學理論證明,人類是最富靈性的高級生物。然而,許許多多的生命事實和曆史事實證明,人類也是最為脆弱的生物之一。在我們這個星球上,生物的生命力並不完全取決於某一生物自身生命力量的強弱及其求生放生之生命意願的強弱。恐龍的生命力不可謂不強,生存的欲望不可謂不勁,卻隻能早早地作為化石標本“活”在生物博物館裏,“活”在比它弱小何止千百倍的人類的生命記憶中!堅強且智慧與脆弱且敏感奇妙地聚於人一身。
人類綿延不絕的生息繁衍的確是個奇跡。如果這奇跡不能歸功於上帝的創造——上帝創造亞當和夏娃以及亞當和夏娃的造愛神話多麽美麗動人——或者其他神靈的創造,那一定歸功於人類自身某種或者某些獨特的生活品質!細膩而纏綿的情感、敏銳而複雜的心理、無限生長的欲望和意誌以及高超的理性和智慧,讓人類自詡為“情感的動物”“理性的動物”“道德和文化的動物”“政治的動物”“語言符號的動物”,如此等等。可盡管如此,人類並不因此而比其他動物更堅強。人的生命脆弱性似乎從一開始就已然注定:人猿揖別之始,開始直立行走,雙手的解放同時意味著雙腳的重負,人類艱難的生命之步由此邁出,沉重卻又豪邁。因為脆弱,人類選擇了以社會的方式求生求發展;因為有了社會,作為“依賴性的理性動物”(麥金太爾語),人類個體得以解除生存的孤獨,獲得了相互依存、相互支撐的人際力量;進而,也因為這種人際的相互性,人類不得不麵對“他人”,不得不用心關注和料理“他人問題”。人類因此明白,每一個人都生活在一個自然的世界,也是一個社會的生活世界,一個人與人相與共存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