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的“妙悟”學說是中國傳統文藝中的影響很大的理論流派,南宋嚴羽在《滄浪詩話》中從文藝評論的角度把“妙”和“悟”兩個字聯結起來,用來做理論分析,使“妙悟”的概念更深入人心。然而,在此之前,妙悟觀經過了幾千年的積累,逐漸發展成為較為成型的文藝理論,其內涵之豐富、概括之全麵又非嚴羽的“妙悟說”所能涵蓋,不過當代對妙悟觀的產生和發展,一直未有深入探析。
一
妙和悟兩個詞全部產生於上古時期。妙,在老子的《道德經》裏是一個經常使用的概念,《道德經·第一章》就有“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玄之又玄,眾妙之門[1]”的說法,在《第二十五章》又有“微妙玄通,深不可識”的說辭。一般地理解,妙字在老子那裏,是指蘊含著大道精義的微茫跡象。這與《周易·說卦》中的用法大略相同,即所謂“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也”,從整個句子的表達意思可以看出,八卦精神體現萬物的精微而代萬物為言,此處的“妙”無疑也是精微之跡的含義。到了《莊子》那裏,妙字也是使用頻率很高的字,但是大多數時候其意已經是“高明”了。例如在《莊子·寓言篇》中有:“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九年而大妙。[2]”《秋水篇》中有:“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坎井之蛙與?”盡管在莊子那裏,妙字仍含有道的精神的潛在意味,但解釋為“好”或“高明”,並無太大疑義。莊子之後,妙的觀念仍在發展變化,但主要是對先秦的老子和《周易》中的本義進行多層次的解讀和闡發,直到佛教思想傳入我國並深入影響中國人思維層麵之後,情況才又發生很大變化。
悟,最早出現在《尚書·周書·顧命》中,這是一篇周武王的臨終遺言,告誡輔佐周成王的大臣各種注意事項。其中有對自己的命運的歎息:“今天降疾,殆弗興弗悟。[3]”意即上天降下大病,我現在已經不能振奮和警醒了。《說文解字》解釋:“悟,覺也。”的確在先秦時期“悟”字與“覺”字存在著混用的現象,在《莊子》一書中最為明顯。《莊子·列禦寇》中說:“莫覺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意思是說無人覺醒無人省悟,怎麽能彼此審視詳察?靈巧的人多勞累而聰慧的人多憂患,沒有能耐的人也就沒有什麽追求。莊子在這裏是明確反對過分地追求巧智而主張節製人追求巧智的欲望。姑且不論其思想的高明與否,從字麵上看,這裏的“覺”與“悟”並列使用,其含義已經比較接近。同樣,在本書中,有很多使用“覺”的情況,比如:“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大宗師》)”等;書中也有很多使用“悟”的情況,例如“客淒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漁父》)”等。在《莊子》一書中,“覺”與“悟”都有醒來、明白的意思,隻不過使用場合上稍有差異,“覺”多用來與“寢”“夢”相對;“悟”多用來與“迷”“惑”相對。但在《論語》中,“覺”就是與“迷惑”相對的,例如在《憲問篇》中說:“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4]”這句話的意思是:不預先懷疑別人欺詐,也不無端猜測別人不老實,但遇到詭詐,卻能發覺,這不是賢人嗎!通過這一句的整體語境來分析,“覺”字與《莊子》一書中的“悟”字幾乎沒有區別。由此可知,在先秦時期,“覺”與“悟”開始相互借用,這也是後來覺悟合用的曆史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