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境是中國古代藝術理論中一個重要範疇,關於意境的闡釋性文章可謂汗牛充棟,不可勝數。我們認為,意境首先是一種藝術觀念,同時也是藝術活動呈現出來的精神特質,即一種“循本盡心”的藝術形態。本章主要探求意境的深邃內涵,尤其注重分析其與天人合一思想之間的內在關係。因為根據近現代以來的研究,中國古代一切思想的最內核是“天人合一”的觀念,包括中國哲學、文學、社會學、經濟學等,深究下去最終都要回到“天人合一”。意境從根本上說就是情與景的統一,物與我的統一,人與所描繪對象的統一。闡釋意境理論隻有回到天人合一思想層麵才是較為妥當的。而與意境相關聯著的“意象”和“言意”等範疇,也與天人合一思想有密切聯係,我們在文中的討論將會有所涉及。
一
意境理論對中國文藝影響深遠,探索其內涵和意義對認識中國傳統藝術觀念和反觀當下藝術現狀具有很大價值。中國文化從起源時就形成了自己的核心觀念和獨特氣質,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然而其核心的觀念究竟是什麽?包括哪些基本的層麵?如何發掘和理解其主要內容?對這些問題的看法見仁見智、莫衷一是。我們認為,意境的形成不是一蹴而就的突然現象,它起源於古老的世界觀,並在漫長的曆史進程中經曆了長期的積澱和闡發,最終才基本定型,它也從來不是停滯的,而是經由不同的時代給予了與時代精神相適應的賦義,並且仍將處於發展演進之中。
“意”是最能代表中國原生思想的概念之一,因此有必要對其本義進行探討。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解釋為:“意,誌也。從心察言而知意也。從心從音。[1]”從這個解釋中可以看到,許慎認為“意”與“誌”相同,他直接將兩個字相互釋義,在“誌”的解釋時也徑直用了“意”[2]。然而,實際的情況是,“意”與“誌”存在著不小的差異。從相似性而言,這兩個字都從“心”,是“心”這個器官的思維產物,可是“意”從心從音,“誌”從心從士,一個是偏重自然的,一個是偏重人倫的,這一差異在許慎所生活的年代或因獨尊儒家思想而不明顯,然而在上古時代卻是顯然不同的。我們從《周易》中就不難發現這種差異的存在。該書正文中,“意”用來表示心的自然本能,例如《震卦》的第五爻說:“六五,震往來,厲,意無喪,有事。”意思是說天上有猛烈雷聲,但不會有損失,可進行正常的事務。在此處,“意”就是表明自然運行的啟示,而不含有人倫道德要求。而“誌”在《周易》“卦辭”的正文中並沒有出現,在闡釋《周易》的《象傳》《彖傳》中則大量地、反複地使用“誌”,反而少用“意”。“誌”是後世儒家思想的關鍵性概念,它強調人的心中所願和心之所往,打上了濃厚的儒家道德修行的色彩,當然這顯示出人的自主性和內心力量的覺醒,是生產技術進步和社會發展演進帶來的必然趨勢。但“誌”與“意”的不同也是客觀存在的,用這兩個字來相互解釋,難以令人信服。我們在此區別“意”與“誌”,可以更深入地理解:中國後世的意境觀念起源上可能要比我們目前的主流看法早得多,因為“意”是超越了儒家、道家等學說分野的根植於中國思想文化深處的原創性關鍵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