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莊子的思想世界

三 坐忘與心齋

真人與真知之辯通過肯定人之“知”與人之“在”的相關性,著重展示了達到真知和道的本體論背景。以此為進路,莊子對如何得道的過程做了進一步的考察,而“坐忘”與“心齋”則構成了其中重要的範疇。

在莊子以前,《老子》曾區分了為學與為道:“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37]“為學”是一個經驗領域的求知過程,其對象主要限於現象世界;“為道”則指向形上本體,其目標在於把握統一性原理與發展原理。在《老子》看來,經驗領域中的為學,是一個知識不斷積累(日益)的過程,以形上本體為對象的為道,則以解構已有的經驗知識體係(日損)為前提,後者構成了無為的具體內涵之一。

《老子》對為道過程的如上理解,在莊子那裏得到了進一步的發揮。與《老子》強調“日損”相近,莊子提出了“坐忘”之說。何為“坐忘”?莊子以孔子與顏回對話的方式,對此做了闡述: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複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38]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複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39]

這裏,莊子顯然是借孔子與顏回之口,以述己意。從精神活動及意識活動的角度看,“忘”的特點是有而無之,亦即將已融合於主體精神世界並入主其中的內容加以消除。禮樂、仁義表現為文明的社會規範及品格,“形”與身相關,主要從感性的層麵表征人的存在,“知”則涉及人的理性能力與理性之知。如果說,禮樂、仁義構成了人存在的社會文化倫理背景,那麽,“形”與“知”則更多地與個體存在相聯係;與之相應,忘仁義、禮樂,意味著疏離社會文化背景,由文明的約束回歸自然的形態;離形去知,則是從個體的層麵,消解感性與理性的規定。所謂“墮肢體,黜聰明”,表達的也是同一意思:肢體涉及形,“聰”“明”則分別與耳目的感官能力相聯係。對莊子而言,消除社會文化背景的影響,還具有外在的性質,因此,僅僅“忘仁義”“忘禮義”,雖“可矣”,但“猶未也”;以“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為內容的“坐忘”,則由消除外在的影響,進一步回到個體自身,從感性(形)與理性(知)等方麵淨化個體存在,使之“同於大通”(與道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