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人的存在方式,“逍遙”首先與限定相對。[1]《逍遙遊》曾描述了不同的“在”世方式。鯤鵬是《逍遙遊》中最早出場者,它“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裏”,其勢不可謂不盛。然而,它的飛翔卻離不開風:“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2]對風的依存,顯然使鯤鵬難以真正達到逍遙之境。相對於鯤鵬,斥鴳顯示了另一種存在境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3]斥鴳所譏嘲的對象,即扶搖而上的鯤鵬。對斥鴳而言,飛翔的最高境界(“飛之至”),便是“翱翔蓬蒿之間”。相對於鯤鵬主要受製於外在的條件,斥鴳在為外部境遇所限的同時,又受到自身視域的限定:將“翱翔蓬蒿之間”理解為“飛之至”,便包含著某種自我限定。如果說,外在的限定與逍遙的存在方式難以相容,那麽,自我的限定則構成了逍遙更內在的否定。
鯤鵬與斥鴳的存在方式,是對人之“在”的一種隱喻。就人本身的存在而言,其形態也具有多樣性。莊子在《逍遙遊》中區分了人的不同“在”世方式: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征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辨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夫列子禦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知效一官,行比一鄉”,涉及的是政治、倫理領域的實踐過程。政治才幹的發揮,需要一定的舞台;飲譽鄉裏,以一定的倫理關係為背景,如此等等。同時,是否在政治實踐領域得到賞識,取決於在上者(如君主)的立場、態度;是否在道德層麵獲得讚譽,則依存於外在的評價係統及評價過程,在此,存在背景與評價係統構成了對個體的雙重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