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莊子的思想世界

四 本然之“在”

與否定世俗之“智”相聯係,《老子》一再以“嬰兒”為喻,並把“嬰兒”視作理想的存在形態,所謂“能嬰兒乎”[13],便隱喻了這一點。從邏輯上說,“嬰兒”作為人的最初存在形態,至少有三重特點。第一,他不具有後來形成的各種知識,對《老子》而言,嬰兒的精神世界猶如一張白紙,尚未寫下任何東西,也沒有形成世俗之智的結構。從理論上看,這種理解當然並不確切,但它構成了《老子》關注嬰兒形態的前提之一。在老子那裏,對嬰兒這種存在形態的讚美,實際上也意味著消解人在後來發展過程中積累、形成的各種知識,所謂“為學日益,為道日損”[14],表達的也是類似的意思:人為增加的東西對人都有消極影響,“為道”就是要把積累的東西不斷減少,恢複到像嬰兒那樣原初的、尚未打上任何世俗印記的狀態。第二,作為生命的開端,嬰兒具有一種內在的活力,相對於其後的壯年、老年,嬰兒更多地體現了一種生命的力量,在此意義上,肯定嬰兒的完美性,隱含著對生命活力、生命力量的肯定。第三,從人的發展來看,“嬰兒”又表現為人的一種可能形態,在嬰兒階段,人究竟會成為什麽樣的人,尚未預定。如海德格爾、薩特所說,人並不是既定的存在,而是通過自己的選擇、謀劃,經過一定過程才成為其所是。嬰兒的特點就在於他作為未定之“在”或可能之“在”,可以向不同的方向發展;人一旦由嬰兒到成年,就定型而難以改變了。這種可能性對《老子》來說是非常珍貴的,而對“嬰兒”的注重,也從一個方麵表現了對人的可能形態的肯定。

從本體論上看,可能的形態尚未被凝固在某一點上,它隱含著不同的發展方向。就人自身的存在而言,可能的形態同時也提供了一種更廣的價值選擇空間。按《老子》之見,一旦事物成為既成形態之後,就意味著固定、僵化並且導向“衰老”,從而喪失生命活力(所謂“物壯則老”)。現實在《老子》那裏往往意味著凝固、僵化、走向衰亡,而在可能形態中,人可以始終保持像“嬰兒”一樣的活力,保持一種麵向未來的自由,守護住這樣的可能性在《老子》看來要比陷落於僵化的、走向終結的現實形態更重要。從另一方麵看,對“可能”的注重在邏輯上也意味著對人自身作用的注重:盡管《老子》本身並沒有強化自我的籌劃,但在可能的形態下,人的自身選擇在邏輯上卻顯得突出了:正是可能性給人的選擇提供了邏輯前提。海德格爾、薩特等存在主義哲學家也很重視可能的存在。海德格爾從時間之維講存在,他一方麵要求消解過去、現在、未來的界限,另一方麵又把未來提高到了重要的位置。對他而言,未來隱含著可能(可能總是指向未來)。為什麽“可能”如此重要?原因就在於它為“此在”的自我“籌劃”“謀劃”提供了根據。對存在主義而言,人走向何方,這不是先天預定的,而是由人自己來選擇、謀劃的。當然,相對而言,在《老子》哲學中,與嬰兒相聯係的可能存在,往往表現為向開端的恢複或對開端的守護,盡管可能的關注在邏輯上隱含著對未來的籌劃,但未來意識與創造精神並沒有在《老子》哲學中據主導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