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莊子的思想世界

五 “天地不仁”

嬰兒所涉及的,首先是“人”之“在”,在《老子》那裏,對“人”的考察,往往與“天”相聯係。《老子》曾提出一個著名命題,即“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15]。這裏的“天地”泛指自然,整個自然在《老子》看來並不像儒家所認為的那樣,以人為中心。從天地自然的角度看,萬物都是平等的,不同的事物之間沒有優劣之分,也沒有價值的高低之別。這一原則運用到社會領域中,則同樣適用。人與人之間不存在價值上的高下、貴賤等區分,所謂“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16],便表明了這一點。在本體論上,萬物都是齊一的,後來莊子將其進一步引申為萬物一齊、道通為一,認為世界最原始的存在狀態是“未始有封”,即它一開始並沒有界限,“封”在這裏就有界限的之意。從“道”的角度看,不應該對其做種種區分,在此超越分界更多地帶有本體論意味。從價值觀的角度看,這裏似乎還表現為超越以人為中心的觀念。儒家仁道的觀念是以人觀之,其基本要求是以人的存在價值為中心來考察萬物,儒家一再強調天地萬物人為貴,便表明了此點。《老子》“天地不仁”的觀念則在一定意義上表現了試圖消解把人視為萬物中心的觀念,這也構成了後來道家前後相承的思路。

從理論上看,這裏涉及對所謂“人類中心”的理解問題。人類中心是現在經常提到的話題,對它的討論以批評居多。然而,如果曆史地看,恐怕對此也要做一些具體分析。在某種意義上,完全地超越人類中心可能是很困難的,從人自身的存在出發看待事物、看待存在、看待世界,是人難以避免的存在境域。現代的生態倫理、環境哲學強調天人和諧,反對生態破壞,通常我們將此視為對人類中心的超越,但事實上,重建天人統一、恢複完美生態等,從終極的意義看,也還是為了給人提供一個更好的存在處境:天人失調、環境破壞之所以成了問題,是因為它危及了人本身的存在。就這一意義而言,完全超越人類中心,本身似乎缺乏合理的根據。此處似乎可以將狹義的人類中心論與廣義的人類中心論做一區分。寬泛而言,人類當然無法完全避免“以人觀之”,所謂生態危機、環境問題等在實質上都具有價值的意味。如上所述,生態、環境的好否,首先相對於人的存在而言,無論維護抑或重建天人之間的和諧關係,其價值意義最終都在於為人自身提供一個更完美的生存背景,就此而言,廣義的人類中心確乎難以完全超越。然而,在狹義的形態下,人類中心論所關注的往往僅僅是當下或局部之利,而無視人類的整體(包括全球及未來世代的所有人類)生存境域,由此所導致的,常常是對人的危害和否定。這一意義的人類中心論,最終總是在邏輯上走向自己的反麵,它也可被視為狹隘的人類中心論。籠而統之地否定人類中心,往往會導致一種虛幻的、詩意的、浪漫的意向,這一點在時下的後現代主義觀念及對所謂現代性或近代哲學的批判中經常可以看到:在後現代主義那裏,詩意的想象常常壓倒對人類現實的社會曆史過程的關注。《老子》哲學以自然為理想的形態,這一視域往往與批評文明的演化相聯係,其中每每流露出對文明曆史進步的疑慮,後者既具有提醒人們避免天人衝突的意義,也隱含著某種消極的曆史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