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學與為道的辨析,著重彰顯了道的智慧與經驗知識的差異,而在二者的區分之後,則蘊含著超越現象界的意向。現象界存在於特定的時空關係之中,具有既定的、直接呈現的性質,這種既定性,使現象界同時表現出“在場”(presence)的特點。
在談到聲、色、味等所構成的世界時,《老子》曾指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96]如前所述,這種聲色世界既與人化過程相聯係,又是顯現於外的現象之域,相應於此,《老子》的以上批評不僅表現出以自然拒斥人化的立場,而且亦包含著反對停留和執著於現象之域的意向。現象的呈現與耳目的感知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看作同一過程的兩個方麵,二者都具有在場——當下顯現——的性質。《老子》在疏離聲色世界的同時,又要求塞其兌(關上感官的門戶),無疑從雙重意義上表現出超越在場的趨向。
從時間形態看,在場作為一種當下顯現,主要與現時(現在)相聯係:在場往往意味著對象被定位在現時之中。而對象一旦被定位於現時,便常常容易失去內在的活力而蛻變為死物。因此,超越在場,同時也就是超越對象在現時中的既成形態。以此為背景反觀《老子》複歸於道的要求,便不難看到,其中的內在意蘊之一,即從在場的現時狀態,向作為出發點的本源回歸。
在《老子》那裏,這種本源也就是道。如前所述,道作為本源,往往被理解為“無”;向道複歸,同時亦意味著“複歸於無物”。“無”首先相對於具體的“有”而言,“有”總是有某種規定,是此物便非彼物,“無”則無任何具體規定,唯其無具體規定,故可以如此,亦可以如彼;換言之,它包含著無限的發展可能。這樣,就其為萬物之源而言,道表現為一本然的世界。事實上,對《老子》來說,作為理想狀態的自然,同時也就是本然;就其蘊含了不同的發展向度而言,道又展示為一可能的世界,質言之,道的非在場性表現為本然與可能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