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曲
車子剛剛發動,還在緩慢前行,避開停在附近的那些黑乎乎的車輛,轉向燈在它們冰冷光滑的外殼上留下短暫的暗紅光影,就像幾朵炭火無聲無息地滾落……音響裏傳來的低沉曲調讓車裏剛坐穩的幾個人不免為之肅然……外麵,四周的燈光散落,冷清的夜色露出某種古怪的堅硬,以至於道路兩旁枝頭空****的法國梧桐看上去都有了金屬的味道,是中空的,車子駛過帶動的氣流輕微拂過它們,發出空洞的回響,這聲音透過密閉的車窗自然混入音樂的間隙裏……而當開車的她隨口說出“安魂曲”的時候,幾個人才在黑暗中鬆了口氣,不管怎麽說,名字總會變成一個讓人放心的理由……車子上了高架,又從某個出口下來,前方不遠處,十字路口的紅燈引發了百十來簇紅色的尾燈,看上去就像很遠處送葬隊伍裏的火把,在濕冷的空氣裏浮動在伸入渺茫盡頭的道路上……可能每天裏的任一時段都會有某種死亡降臨吧,人人都會需要安葬些什麽……整個過程,或許隻是持續不到幾秒鍾,或是幾分鍾,也可能更久些,總之會在某人的凝視中得以完成……寂靜是美好的麽?因為它會讓人恍然間重新看到那些仍舊存在的麵孔?就像漆黑高聳的樓群中某幢大樓的某個洗手間的小窗亮起金色溫暖的燈光,就像寂靜而飽滿的果實中心的核中之仁兒,透露著微苦的清淡香味……人們慣於在安葬死者之後沐浴淨身,任何懷念的方式或許隻是為了讓遺忘來得更為從容一些,就像彌漫的霧似的,平靜地包裹著最後的名字,然後逐漸散去……要說還有更理想一些的方式,就是尾隨著那些完成了葬禮的人們湧入那豪華的公共浴場,跟他們一起在喧嘩中浸泡在熱水池裏,或是站淋浴頭下,慢慢衝洗著近乎失聰的身體……人們仿佛沉浸在一個新的沒有命名的節日裏,不斷地進入水裏,再從水裏出來,擦淨身體,穿上可以循環使用的幹爽浴服,簇擁到人聲鼎沸的休息大廳裏,在並不算明亮的略顯淩亂的光線繚繞中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吃著豐盛而能刺激味覺的食物,喝著剛剛斟滿的酒,剛從冰箱裏取出的水,還有人把冰塊直接塞到嘴裏大聲咀嚼著……不論老少,似乎每個人都在說個不停,又似乎沒有人想聽點什麽,都隻想盡情地說下去,就像在跟一個看不到的人在爭論著什麽……就這樣,他們的密集聲音把這一天的最後時段完全遮蔽了,就像機槍掃射一樣,無數的子彈蜂擁而去,在裝飾粗糙的板牆表麵留下密密麻麻的黑色孔洞,而那些孔洞裏竟然還會透出炸魚的味道,真是喜劇啊……那兩個人,就像河底安靜光滑的石頭,散漫地穿過那些帶著各種暗影不斷走動的人們,在一個幽暗的角落裏平靜地躺著,把軟綿綿的躺椅調到一百六十度,在各自前方閃爍的屏幕光亮的遮蔽下,以一種鬆緩的低音隨意聊了起來,關於為數不多的幸存者——他們的莫名焦慮與分離的可能,還有無法分析的日漸模糊的秘密跡象,究竟是來日方長,還是所剩無幾呢?